美文欣赏|守弱——三省吾身之一
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7 09:46:07

文/大庸鹅耳枥
中秋的月亮,到底是圆的。不圆也不行,人指着它过节呢。
独自坐在老家晒谷坪里,对着一轮无可挑剔的明月,显得有几分滑稽。五十四岁了。人走开,子远游,故旧疏,都不是谁对不起谁,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
晒谷坪是父亲母亲年轻时修的。石头一块一块铺上去,密密实实。父母这辈人,凡事要弄得牢靠,仿佛修得结实了,日子就散不了。母亲去世五年了,石头还在。石头活得比她长。
小时候蹲在旁边看母亲铺石板。一锤一锤,闷闷地响。我说:“娘歇歇。”她说:“不累。”不累的人,后来都累死了。
月光照在石板上,照出些纹路来。石缝里有五叶藤,有狗尾巴草,灰扑扑的,被月光一衬,倒绿了几分。月亮有本事,什么东西经它一浸,都不那么难堪了。
手边搁着一本《道德经》,月光落在第七十六章上。“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老子话说得漂亮,自己活得未必多柔。人劝别人的话,自己多半做不到。
吊脚楼下的水塘原有棵老槐,心早空了,黑黢黢一个大洞。小时候玩伴们塞石子、塞弹弓、塞各种破烂。树也不恼。春天照旧发芽,开一树碎白花,香得满村寨都是。它不争。争气的树在山上,直挺挺的,风一来就折。
活过半百,回头看,全是逞强,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钢火太硬,淬得太急。看着锋利,一碰就崩口。崩了自己,也割了旁人。
如今安静了。故土田园空荡荡的。从前觉得空是失败。今夜坐在这月光里,倒觉得空得踏实。像一个走了远路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了。包袱里装的什么?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从前村里有个铁匠。
别人打铁,拼了命地砸,恨不得一锤定音。他抡锤总留着三分劲。我问他为什么。他满头汗,拿手背一抹,说:铁这东西倔,你越逼它,它越跟你拧。留点力气,顺着它来,打出来的东西才耐用。
他打的镰刀,不起眼,用十年八年也不坏。村里也有过一把好刀,淬火太猛,亮得晃眼。割稻碰上一粒石子,崩了个大口子,废了。
铁的脾气,跟人的脾气,原是一回事。
挫其锐,解其纷。身上那些扎人的东西,磨掉。心里那些解不开的结,松开。有力气,不一定要使出来。有本事,不一定要让人看见。
人看得见的是低头,看不见的是扎根。
随手再翻几页,读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复归于婴儿。我一时心头大震。
想起孩子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脖子都立不稳。哭起来中气十足,笑起来毫无保留。不记仇,不藏心眼。人长大了,骨头硬了,心也硬了。笑要拿捏,泪要挑场合,一层一层裹起来,活像一只穿盔甲的刺猬。
天地万物一个理。活着的,都是软的。死了的,才硬邦邦。婴儿是软的,新芽是软的,春天的柳条是软的。枯木是硬的,骨头是硬的,坟头石碑是硬的。
月亮到中天了。又圆又满,不刺眼。
月的聪明,在于它知道盈亏。十五满了,不急,慢慢缺下去。月底全没了,也不慌,知道自己还会回来。浑不争这一夜的光。
小时候也在这晒谷坪乘凉。婆摇着蒲扇,讲吴刚砍桂花树。她说那树砍不倒。斧头砍下去,裂了。斧头一收,又合上。年复一年,还是那树。
我问为什么砍不倒。
婆说,它不争。你砍它,它让。你收手,它长。不跟你硬碰硬,你拿它没办法。
小时候听不懂。现在想想,似乎有几分明白了。
空心的老槐是守弱。月宫的桂树是守弱。月光自己也是守弱。
守弱不是没用。像水,倒进圆杯是圆的,倒进方盒是方的。日子久了,它能穿石头。
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凉的,软的,什么也抓不住。可抬头看,天地之间全是它。
天幕湛蓝,月华如水。今夜得想明白点什么。
人活一世,不是所有的架都值得吵,不是所有的理都值得争。退一步,不是输,是想通了。放下面子上的东西,里子才踏实。
月亮会圆的。桂树会再绿的。石头也会被水滴穿的。
夜风从山坳里来,穿过屋后竹林,和着猫头鹰的鬼叫,掺杂土狗的吠声。很轻又很沉。
晒谷坪上依旧一片月光。几十年的拧巴,缓缓松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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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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