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心铸甲

作者/张雪珊

上周三下午，我领着几个长沙来的游客，去邵阳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参观。路上，一位大姐忍不住好奇问我：“张书记，你总念叨那个做铠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笑了笑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推开实训楼的门，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先撞进耳朵。谭舟洲正蹲在地上，拿锤子敲打着一片铁叶子。这场景我见过太多回，但每次听，都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一种别处寻不到的劲儿。

“舟洲，长沙的朋友来看你啦！”

他闻声抬头，放下锤子站起身。手上沾满铁屑，他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舟洲话少。他走到铁架前，一件件取下甲胄。唐代明光铠胸前两片护心镜，是他手工磨出来的，拿手电一照，真能映出人影；明代铁甲黑底红边，肩头兽首的鬃毛是一根根錾刻出来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这套三十二公斤。”他拍了拍前胸，铁甲发出一声闷响。我每次都联想到战场上的战鼓，绝不是戏台上敲着玩的。

有个小伙子问能不能试穿。舟洲帮他套上身甲、肩吞、兜鍪。小伙子刚走一步，“哗啦”一声，甲叶相撞。他乐了：“感觉像背了一座山。”

舟洲也笑了：“古代兵将，就是背着山在打仗。”

人群安静了。一位中年大哥凑近看护心镜，看了半天感叹：“小时候看连环画，以为铠甲就是块铁板。今天才知道，每一片都是人敲出来的。”他转头问我：“张书记，你们咋找到这人的？”

我说，不是找到的，是碰上的。

2022年秋天，我刚到文旅广体局不久，全区摸排非遗资源。同事姚秋实跟我说，双清有个叫谭舟洲的，湖北科技学院美术专业毕业，当过武警，退伍后在邵阳市四中教美术。他痴迷甲胄，从旧书摊翻到一本《武备志》算起，已经十多年了。

我第一次去他工作室时，门半掩着，里面叮叮当当。我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不是没看见，是敲到一半不能停。他说过，一停，铁片的温度就变了。他领我看了角落里的成品，又翻手机给我看短视频。视频拍得糙，但甲胄在镜头前那股劲儿，真绝了。我至今记得其中一条：他穿着宋代步人甲站在城墙上，风把披膊吹起，弹幕刷了一屏“这是真的假的”。

我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这东西，不该只留在工作室里。

后来我们隔三差五往他那跑，送非遗申报材料模板，带摄影师帮他拍清楚点。他一开始不太适应，觉得做甲胄是自己的事，不想太张扬。我跟他说：“你做的是非遗，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2023年，“宝庆传统甲胄制作技艺”进入了双清区区级非遗名录；2025年，升为邵阳市市级非遗。

从那以后，新的空间已经打开。

“谭老师，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一个戴眼镜的游客说。

2024年11月，央视新闻频道《24小时·遇见你》给他做了十六分多钟的专题。那期节目播完，全国各地的电话打进来，他的手机响了一整夜。他在四中的选修课，从十九个人一下子涨到上百。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他，喊“甲胄老师”。

“那期节目拍得特细，”舟洲说，“连怎么打甲片、怎么缝内衬都拍了。央视的老师说，你们这东西，不只是邵阳的，也不只是湖南的，它是全国的。”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我后来想，他记的不是那句表扬，是“全国的”三个字。

后来他的甲胄真走出了邵阳。团队作品去了南京中华门武备展、南京云锦博物馆中国历代戎服展。有次在南京，一位白发老先生站在一套宋代甲胄前看了半个小时，把他叫过去说：“年轻人，我做了一辈子古代服饰研究，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有人把甲胄精准复原到这个程度。”老先生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最后眼眶红了。舟洲说，那一刻他觉得那些在铁片上敲了近二十年的夜晚，都有了回响。

他的短视频全网点赞破了两亿，不少日本、韩国、越南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有个法国汉服社的负责人发邮件来，想邀他去巴黎展演。他没去，把照片和资料发了过去。我问他为啥不去，他说：“甲胄能走出去是好事，但它得从古城邵阳走出去，根不能丢。”

这话我琢磨过。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去了就回不来了。不是说人回不来，是手上的东西变了味。

“谭老师平时还上课吗？”有个游客把我拉回现实。

我说：“他现在邵阳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任教。学校新开了非遗专业和甲胄课程，还给他设了工作间，把真甲胄带进课堂让学生穿戴体验。这些年选修学生累计快一千人了。”

今年四月，他所在学校的作品《古甲新辉 文脉铸魂》在国家教育部“礼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动中拿了优秀作品奖，是湖南唯一入选的高职院校。这事他没主动跟我说，我是从别的渠道知道的。

那个中年大哥又问舟洲：“你以后打算做啥？”

舟洲想了想，说：“做甲胄的人，得先把自己活成一块铁。你软了，甲就软了。”

他停了停，又说：“央视报道那天，我在节目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所有中国人都知道，我们的祖先穿过这样的铠甲，站成过这样的脊梁。往后我想让更多人穿上它，不只是看。同时，还要让更多外国人知道。”

离开学院时，太阳偏西了。舟洲还在敲铁片，清脆的敲击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一个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那个叔叔真厉害。”妈妈低头看着女儿，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一排排甲胄立在暮色里，从春秋战国排到明清，像一支支沉默的军队。灯光照在甲片上，泛出青灰色的光。

那些璀璨的光，从邵阳出发，照到了央视屏幕上，照到了南京展馆里，照到了异国他乡的邮件中。可它的根，就在那间小小的实训楼里，在实实在在的敲打声中，在一个不肯让自己活软的人身上。

那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甲叶。那光很重，重得要用一辈子去扛。他就站在那里，穿着甲胄，像一尊从时间深处走出来的俑。寒甲之下，跳动着老兵一颗滚烫的心。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一件事。有一回去舟洲那儿，他正在给一副甲胄穿绳。我问他，你打磨了十多年，最满意的是哪件？他想了半天，说，下一件。我当时觉得这是句客套话。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客套。他真这么想。这就是他跟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不是手上的活儿做完就了事，眼睛永远看着还没做的那一件。

所以我说，你要真想了解铁打的宝庆，真想读懂邵阳，光看风景不够。你得来实训楼听听那锤子声。那不是打铁，是一个人在一锤一锤地，把自己往一块铁里敲。

你听了，肯定就能懂。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责编：昌小英

一审：昌小英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