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流与暗流|湘江副刊·艺风

文|张涛

同样以改革开放年代为背景，王凯主演的作品《大江大河》以宏大叙事铺展开改革开放的时代画卷，呈现出阳光下奔涌向前的时代潮流。而他主演的国安题材剧集《交锋》，则把目光投向繁华喧嚣之下隐秘的另一面——看不见的情报博弈。

上世纪90年代，海峡两岸往来渐多，经贸交流成为平常事，台商回乡投资、探亲访友，是那个年代司空见惯的景象；而这扇敞开的窗，也为间谍活动提供了现成的掩护。剧中的林看山，正是趁着这股人流潜入大陆。他披着合法经商的外衣，不潜入军事禁区，却凭生意往来中的零碎信息，如商铺的销量、集市的采购、药房的单据等拼凑推演关键情报。谍战，混在饭局闲谈与市井烟火里，藏在开放带来的缝隙中。

林看山是这场博弈中塑造得十分立体的人物。他身负潜伏任务，心里又割舍不断故土，一边执行使命，一边惦记着安稳生活，始终在进退之间摇摆。他有体面的台商身份，内心却无处安放。欲望与乡愁反复拉扯，把心底的执念越放越大，人便越陷越深。《交锋》没有把这位反派写成冷血而神通广大的符号，而是写出一个在漩涡中内心失重、进退失据的人。威胁未必以惊心动魄的阴谋面目出现，它往往就藏在普通人的欲望与内心的裂缝里。

马憩与蒋在珍，则站在这股暗流的对面。

马憩原本锋芒毕露，一心想着轰轰烈烈建功立业。20年的潜伏与蹲守磨平了他的锐气，他从渴望驰骋沙场的“野马”，变成默默值守的“看家护院的猫”。这20年里，他无数次蹲守落空，用编造的理由搪塞家人，甚至执行任务时被不知情的公安同事当作嫌疑人带走。纵有满腔赤诚，也不能当众亮明身份自证清白。收网前，为完成重大任务，他接受“假叛变”的安排，蒙冤入狱；待到案件告破、胜利到来，他依旧背着“叛徒”的污名继续潜伏。真相封存在极小的范围之内，没有公开的昭雪，没有万众瞩目的表彰。

以往不少谍战叙事，习惯在结局为苦难作出补偿。《潜伏》的结尾，余则成以终身潜伏完成信仰坚守；《风筝》里的郑耀先耗尽半生，终于等来了平反昭雪。这类作品遵循大众熟悉的情感逻辑，过程纵然煎熬，故事终要还给人物一份交代。《交锋》打破了这种期待，胜利真实地到来，个体承受的委屈与伤痕，却不会随着案件落幕而烟消云散。

蒋在珍的命运，更是将隐蔽战线的悲壮推向极致。她潜伏敌营半生，身份暴露后辗转归来，却在一次航班上“中毒身亡”。对外宣告的，只有“牺牲”二字。而全剧播完，片尾彩蛋里一通没有署名的电话、一个模糊的背影，又让她的结局成了悬案。有人搬出编剧的说法，证明她的牺牲从第一集就已写定；也有人宁愿相信，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着不能叫出名字的任务。剧集始终没有给出答案。隐蔽战线中，真正的坚守本就无需定论、无人知晓、无从昭告。

现实中，人们习惯用“舍小家，为大家”来讲述这类故事，落点常常是家国大义。《交锋》则呈现了普通家庭的沉默。马憩的家人只知道他常年在外忙碌，认识的只是一个编造出来的“他”；蒋在珍的亲人，连她生前做过什么都无从知晓。亲人分担着牵挂与思念，却无权认识那个真实的亲人。

《大江大河》记录的是奔腾的明流，写尽改革浪潮下普通人的奋斗与机遇；《交锋》书写的是繁华之下的暗流。两者互为表里，拼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年代图景。在看见经济腾飞、社会发展的同时，也应当看见：这份岁月静好并非凭空而来。总有一群人主动走进暗流，把名字隐入人海，把委屈埋进岁月——他们不站在舞台中央，却是明流不被暗流倾覆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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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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