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深处是吾乡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6 13:46:30
李荣仁
车刚停稳,我习惯性的走到黄洋坪东大门的那棵千年银杏树下。三十余米高的身躯巍然擎天,需三人合抱的树干皴裂着深褐色的纹路,那是岁月的刻痕。秋日的阳光倾洒在树冠上,叶片鎏金,随风摇曳,宛若万千不甘栖止的金蝶,将整座南岭余脉下的村寨温柔地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整个寨子的灵性都在这棵树上。它扎根黄茅岭下,见证着雪峰山与南岭的风云交汇,守候着黄洋坪的日升月落、晨炊暮鼓。它的年轮里藏着吴三桂孙子吴世藩安营扎寨的马蹄声,藏着黄埔军校二分校学员操练的号令,藏着苗家人生生不息的烟火。它是村庄鲜活的史书,是游子心中永远的灯塔。只要望见那棵树,就知道,到家了。

银杏树的四季,是黄洋坪的生活卷轴,每一片叶子都牵着苗家人的寻常烟火。
惊蛰一过,银杏树的枝头就冒出嫩黄的新芽,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此时龙凤庵的香火最盛,老人们挑着瓢箕从银杏树下经过,里头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糍粑,去祭拜老嗲。田埂上传来苗家汉子“喝嘻喝嘻”的耕作号子,水牛拖着犁铧翻出新泥,气息混着银杏新芽的清嫩,漫过洛口溪的潺潺流水。有白鹭从洛口湖飞来,落在银杏的枝桠上,歪头望着忙碌的村民,像个好奇的过客。
盛夏的银杏树浓荫如盖,把日头滤成细碎的光斑,树下成了全村的客厅。老人们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讲故事。井边的女人们蹲在石阶上搓洗衣服,桶里泡着刚做好的神仙豆腐,井水的凉意漫过掌心,混着绿叶的青气。孩子们在晒谷坪捉迷藏,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半夜还不知道藏在哪里。
十月的银杏树是村庄的最耀眼的风景,满树金黄映照着田野的丰收。板凳间摊着油亮的腊肉、香脆的通辣子,还有晒得半干的红薯干,在阳光下泛着光。外出的游子提着行李箱,沿着湘黔古道改建的公路走来,远远就望见那片金黄。母亲早就在家里支起铁锅,炖着白果土鸡汤,清甜的香气飘出烟囱,灶台上还温着一锅褐亮的血酱鸭,鸭肉的香味勾着游子的魂。孩子们在树下拾白果,把捡来的果子埋在树坑里,说要等明年长出小银杏,像这棵老树一样守着村庄。

大雪封山时,银杏树的叶子落尽,枝干如铁,直指苍穹。村庄裹在雪白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把腊味的香气送得很远。屋子里围炉烧得正旺,老人给孙辈讲吴三桂的兵曾布阵黄茅岭的传说,讲湘黔古道上的土匪出没的惊险,讲抬真人老嗲求雨的神奇。屋外的空地上,年轻人正在扎着秋千架,老杉木搭的架子牢牢实实。鞭炮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银杏树默默站着,看炊烟与雪花缠缠绵绵,看有人守岁到天明,听窗外的竹枝被雪压弯的声音。
银杏树是沉默的见证者,它的影子里藏着山民的代代故事,也藏着黄洋坪的时代脉搏。
我的童年是浸泡在银杏树的影子里的。秋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树下跑,拾地上的白果,和伙伴们比赛谁捡得多。邻家爷爷坐在柴堆上抽旱烟,烟圈裹着故事飘向半空,“南宋时,于家始祖仲仁公为躲战乱,躲进了雷劈岩的洞里,后来修道成了仙,于是就有了于记洞。”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照在爷爷的白胡子上,我靠在树干上,把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小人书,悄悄塞进树的裂缝里,想让银杏替我保管这个小秘密。那年的午后很慢,慢到银杏叶落了半筐,慢到爷爷的故事讲完了,我还没舍得回家。
这棵银杏树,也是梨树李家人的记忆轴。据家谱记载,李氏先祖光兴公于唐末自江西泰和迁徙至楚南,三子落籍黄洋坪,自此开枝散叶,世代绵延。太爷爷的爷爷,正是在这棵银杏树下迎娶了太奶奶,花轿从黄茅岭那头的吴家祠堂一路抬来,沿着湘黔古道,吹吹打打,喜庆声里,银杏叶落了满轿顶。到了父辈,婚礼已简朴许多。没有花轿,也没有喧嚷,只有银杏树的影子静静铺在路上,那影子,却比任何装饰更动人。后来我离家求学,临行前母亲塞给我一把用柴火灰烤熟的银杏果,轻声说:“想家了,就吃一颗。”我转身离开时,银杏叶正纷纷落下,像母亲拭泪的手,在风中挥了又挥。

村庄的变迁,也刻在银杏树的树皮上。树皮上还隐约可见往日系的红绸,仍能想见当年的热闹。它见过湘黔古道上的挑夫,扁担压得咯吱响,喊着号子从树下走过,筐里装满桐油和药材;见过泥巴路变成水泥路,汽车代替了挑担的身影。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银杏树陪着留守的老人守着空房,像个忠诚的卫士,静静守着同样静静的村庄。
离开家的日子,我在城里的钢筋水泥房里,常常梦到那片金黄,醒来时枕头边没有白果,只有窗外的霓虹。
我吃过餐馆里的血酱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银杏树下的烟火气,少了母亲调味时放的那点“甜酱”;我也点过城里的白果炖鸡,却没有老家那种清苦中带着甘香的味道,那是白果在柴锅里慢慢熬出来的,混着土鸡汤的鲜,一口就能把人拉回银杏树下的傍晚。有一次在超市看到包装好的米花,买回家炸了吃,却没有记忆里的酥脆,原来少了银杏叶下晒过的阳光味。
后来再回去,村里盖了很多新房子,洛口湖大坝也通了硬化了的新路,龙凤庵的香火更旺了,可银杏树还是老样子,依旧站在东大门,华盖如云。我忽然明白,不管外面的世界变得多快,黄洋坪的银杏、雷劈岩的峡谷、洛口湖的白鹭、龙凤庵的香火,这些都是永远不会变的。它们是我血液里的根,是无法被时光稀释的乡愁。

是啊,村容在变,人事在变,有人离开,有人归来,唯银杏树与山河如旧。它在这个千变万化的时代里,守着苗寨的缓慢与尊严,就像村里人依然在火炉上烤腊肉,依然在山上砍柴时唱苗歌,依然在正月里敬老嗲祈丰收。这些不变的东西,就是我们这些游子的底气,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望见的方向。
此刻我又站在银杏树下,伸手摸着它粗糙的树皮,那些皴裂的纹路里,藏着于记洞的风,藏着母亲的眼泪,藏着我童年的小人书。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像邻家爷爷当年的手掌。
树前的寨子里,有人在晒米花,有人在做血粑,孩子们绕着树追逐,笑声惊飞了枝桠上的鸟。龙凤庵的木鱼声又响起,洛口湖的风带着水的凉意吹过来,混合着银杏叶的清香和腊肉的醇厚,我忽然懂了,故乡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状态,是被银杏树年轮温柔包裹着的、安心如孩童的状态;是闻见血酱鸭的香味就觉得踏实,是听见唱山歌就眼眶发热的感觉。
风又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路旁的柴堆上,落在黄洋坪温厚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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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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