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00)|第十章第三节 州府聚议,誓守衡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6 06:52:05
“老子是个粗汉,面上的话儿不会说。”衡州把总叶向龙坐在会议前排,他猛地站起来,高举拳头,大声吼道:“张贼若来衡州,便是在下与张贼首级相易之时!”
叶向龙此言一出,众人骇然。会议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时,奚鼎铉站起来,不以为然道:“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贼寇关注的应是江北,一时半刻,战火还不至于烧到湖湘大地吧?”
“奚兄之言差矣。”刘子参摇摇头,起来反驳,他眉头紧锁道:“江南久无战事,百姓安逸,又军力薄弱,疏于操练,若贼寇来犯,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兵营之事,奚某不懂,不便妄议。”奚鼎铉见刘子参反驳,顿时挂不住。他生怕别人批他言之轻率,行之疏虞,遂即刻拍着胸脯,提高声音,豪情表态:“若李张犯衡,奚某承诺:奚家虽不富,愿捐一百银两、口粮一百石、布匹一千尺,同时携家眷同仇敌忾,不怯不逃,誓与衡州共存亡!”
“当下非捐钱赠物、口号震天之际。”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人站起来,既不看奚鼎铉,亦不看罗亦簏等,而是直抒胸臆:“白某弃医从戎,不是为死,而是为生。”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王夫之不认识此人,罗亦簏却是认识,他是衡州检校白天坡。罗亦簏虽有不悦,却并无制止之意,只听白天坡道:“衡州兵营毫无危机感,由来已久,将士多口舌,少实战。工事不筑,兵阵不操。此等阵势,恕白某直言:一旦张贼来犯,衡城恐凶多吉少矣。”
“白检校毋须胆怯!”罗亦簏忍无可忍,道:“值此之时,休得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保卫衡州,人人义不容辞!抵抗李贼,打倒张贼,个个肩上有责。”朱归孺从罗亦簏身边站起来,厉声道:“衡州男儿没有孬种!李张两贼若率兵来犯,衡州城当万众一心,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必将暴徒逆贼戮之食之而后快!”
“风云际会壮士起,誓死报国不生还!”衡州卫副千户左书臣站起来,情绪激动道:“左某身为军人,保家卫国,义无反顾。李张逆贼冒天下之大不韪,左某恨不能即刻杀之戮之鞭尸之!”
王夫之倒是认识左书臣,但疏于交往。左家与王家一样,也是从外地来衡,左的父亲与王朝聘较熟,王朝聘曾说左家乃将门之后,意思是先祖的勋业比王家还高。此刻,王夫之听了左书臣血胆之言,“嚯”的站起来,义愤填膺道:“王家乃读书世家,食皇禄,蒙皇恩。在下虽一介书生,但杀敌报国乃王家祖训。此若寇犯衡州,在下全家必将挥刀相向,誓与衡州共存亡。”
“好!好!”罗亦簏认真地看着王夫之,以拳击掌,道:“衡州男儿有此气节,罗某万分感动。然诸位不可逞匹夫之勇,平寇打仗乃官府与军队之事,你等皆为举人,是大明希望,万不能白白牺牲。贼寇若来,罗某定当身先士卒,血刃贼寇,死不足惜。”说到这里,罗亦簏特地停了一下,面对台下一张张坚毅的脸孔和一双双锐利的目光,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大声道:“为官者,守城有责;为兵者,牺牲为义。衡州学子,务请保重、再保重!万不可急躁死进!我等死不足惜,你等诸生则务必保全清白之身,他日时局稳定,没有你等读书人,重振大明当是空话!”
那一刻,王夫之觉得罗亦簏很正气,很威勇,很高大。他只是不大理解,抗击贼寇,人人有责,罗亦簏却将守城之责作了区分。在此严峻关头,罗大人此番言论合适否?
突然,一名信使慌慌张张闯进来,远远地就喊着“报”,话音未落,差点被桌椅绊倒。
朱归孺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有失体统!”
这名信使喘着粗气,被朱归孺呵斥得低着头,唯唯诺诺,他看四周人多,不敢说话。罗亦簏道:“都是一家人,但说无妨。”
信使结结巴巴,讲述了最新战况。
众人这才知道,张献忠率二十万重兵南下,攻势如潮,湘北守军纷纷溃逃,农民军接连攻占岳州和长沙。长沙副总兵尹先民和何一德开门投降。长沙推官蔡道宪率部迎敌,苦战数日,后与家丁数十人自焚于敌阵前,英勇就义。
张献忠恨其英烈,将蔡道宪全家烧焦的脑袋一一砍下,血肉横飞,惨不忍睹。长沙市民奋勇抵抗,可歌可泣者不胜枚举,太平街“春和堂”中药铺的耿大夫即为一例。长沙破城时,耿大夫操一利器从家中冲出,与敌贼厮杀一起,斩三人,伤数人,刀刃已卷,耿大夫怒而扔之。又持一剑,再战,全身血流不止。耿大夫自知生命无望,遂淡定向南,正衣冠,以名士风度示人,后身披血巾,抱剑徐行,适与暴敌相遇。敌军以刀刃相逼,耿大夫乃狂笑道:“尔等反贼,逆天而行,可知报应否?”言毕,以剑刎颈,血柱如喷。敌军大骇,围而戮之,尸首成泥,中药铺遭焚烧。
张献忠血洗蔡道宪和耿大夫两家,在长沙掠取无数财物,为了稳住长沙,他对效忠的人大肆行赏,例如,两个投降的守城副总兵就被封为“世袭伯”。张献忠发布通告曰:“孤提天兵临长沙,一日之内两府三州归顺。副总兵尹先民、何一德带兵效顺,即愿前驱进取江西,孤甚嘉之。封先民、一德世袭伯,所部将领皆为总兵……”
紧接着,张献忠亲自率领二十万大西军以雷霆之势,杀向衡州。一路上人喊马嘶,尘雾蔽日,旌旗遮天,大路上挤满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西军,连同他们的车辆、马匹、军械、辎重和各类攻城的器具,前前后后足足有五十多公里长。一路无有抵抗。过了衡山,距城尚有百十里,大西军便开始把衡州城呈“半月状”围了起来。他们在城外扎下数百座营盘,所到之处,旌旗猎猎,尘土滚滚,战鼓声声,各种呐喊声、尖叫声和战马嘶叫的声音汇在一起,就像雷电闪闪、怒河滔滔,隐隐而又迅捷地向衡州城方向凌空逼来。
王夫之闻言“春和堂”中药铺耿大夫和阅卷恩师蔡道宪慷慨赴难,悲愤交加,心潮难抑。他万万没想到一脸平和的耿大夫竟有如此血性,他更没想到,自己上次的武昌乡试,竟是他与恩师蔡道宪的永别之日。不久,他又获悉吴道行山长见山河破碎,遂“望阙痛哭展拜,舆归山中,不食而卒”,以身殉国、殉君,实现了其先师张元忭所教诲的“爱国忠君仗到诚,休将一念坏平生,勿欺请绎宣尼训,留取丹心答圣明”之大义。这种伤痛一直埋在王夫之的心底。直到清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二月,五十七岁的王夫之为“避滇氛,至长沙”,作《长沙旅兴》一首,其中有“鹤杖恰逢苔径软,渔舟初绕碧波匀。乘乘生事余年在,随处桃花可问津”之句,抒发了对吴道行山长和耿大夫等师友的怀念之情。不久,王夫之从湘阴、岳州折回长沙,他又特意“拜故明蔡忠烈公道宪祠”,想到初识即成永诀,如今阴阳两隔,祠中荒草满庭,悲从中来,当即写下《拜蔡公祠》一诗,前两句为:“烈心歆匪石,笃意悲逝川。怀沙无归魂,惜兰非天年。”当然,这些皆是后话,不提。
突然有人振臂高呼:“还我山河!卫我家园!”这一高呼,点起了大家的激愤之情,不少人跟着大喊,恨不得挥刀杀敌,血溅战袍,完全忘却了惊慌与恐惧。
“好了!各位!安静,安静!”罗亦簏大声说道,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终于,会场重新肃静起来。罗亦簏凛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为国赴死,无有可畏!”
散会后,罗亦簏带着朱归孺、叶向龙和左书臣等人匆匆赶向桂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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