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夏日午后的“抢暴”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5 15:30:07

文/曾康乐

湘北的夏日午后,最教人难以忘怀的,是雷阵雨说来就来的脾性。乡里老辈人把这种骤雨称作“打暴”,赶在雨脚落地之前,抢收晒谷坪上摊晒的稻谷,便叫作“抢暴”。这两个字里,藏着仓促的慌张,也透着庄稼人与天时相争的一股子韧劲。

后来翻看气象读物,才懂得这场骤雨自有成因。盛夏烈日如不息的炉火,把大地炙烤得滚烫。午后地面升腾起裹挟水汽的热气流,直冲高空,遇上层冷空气冷却凝结,迅速汇聚成厚重的积雨云。雷声乍起,大雨倾盆而下,往往短短三五分钟,便倏忽停歇,好似天地之间打了一个急促的喷嚏。年少时自然不懂这般气象道理,我们只明白,天边一旦墨云翻涌,便是要同老天爷争抢时辰。

那还是生产队的岁月。队里的晒谷坪开阔敞亮,稻谷摊开,动辄数千斤,金灿灿一片,宛如一匹温润光亮的黄绸铺展在地坪之上。晒谷是全队的头等大事,最忌惮午后突如其来的“打暴”。每到收获时节,晒谷坪总要有人值守,大多是队长或是保管员家的孩子,再唤上我们几个半大少年,守在坪畔,一边闲玩,一边紧紧盯牢天上的风云变幻。

队长统管全队事务,保管员掌管粮仓出入。在那个年代,这两个人在生产队里分量很重。我们一众孩子守在坪边,心神全都系在天际。彼时没有天气预报,全靠祖辈口耳相传的经验,观云势、辨风向。一旦望见天边翻涌而起乌黑的云团,便是一声吆喝,大家抄起耙子、拖板,七手八脚把四散摊开的谷粒归拢成堆,盖上厚实的塑料布,再压上砖石加固。短短数分钟,晒谷坪上只余下耙齿摩擦谷粒的沙沙声响,伴着少年们粗重的喘息。这不只是一桩农活,更是一场和暴雨的赛跑。

也常常遇上虚惊一场。乌云沉沉压向头顶,我们慌忙收谷盖布,一番忙乱过后,一阵长风卷过,黑云径直飘向远方,半点雨星也不曾落下。地坪依旧干爽,骄阳再度探出云层,我们又只能掀开遮盖,将稻谷重新摊开晾晒。偶尔动作慢上半拍,谷粒被阵雨浇湿也是常有之事。好在“打暴”来去匆匆,雨停之后反复翻晒,经烈日烘烤,谷子便又恢复干爽。

唯独那一回经历,几十年来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天轮到我和保管员的儿子小胖一同值守。午后日头毒辣刺眼,晒谷坪上摊着一两千斤稻谷,金光晃眼。忽然小胖捂着腹部喊疼,匆匆跑去如厕。偌大的晒谷坪,只剩下我孤身一人。连日帮着队里劳作,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我靠着谷堆坐下,困意阵阵袭来,眼皮渐渐沉重。蒙胧睡梦之中,我行走在山间溪涧,一股裹挟泥石的浑黄山洪奔涌而来,猛然将我惊醒。

哗啦啦的大雨已经劈头盖脸倾泻而下。

“打暴”猝然降临。地坪之上稻谷遍地,单凭我一个少年,纵使手脚再快,也根本来不及收拢。雷声在天际隆隆滚过,大雨砸落在谷粒上,溅起细密水花。我立在雨幕之中,眼睁睁看着金灿灿的稻谷被雨水浸透,心中又急又愧,却束手无策。好在湘北乡间的“打暴”从不拖沓,几分钟过后云散雨歇,太阳重新探出头来。我赶忙拿起拖板来回翻动湿谷,盛夏骄阳炽烈如火,不到一个时辰,被雨水淋过的稻谷,便再度晒干,外观与原先相差无几。

傍晚时分,保管员前来巡查晒谷坪。他望向地坪,扫过谷堆的成色,随口问道:“今天打暴,抢得怎么样?”

我没有半分迟疑,如实道出全部经过:小胖临时离开,我值守时不慎睡着,暴雨来临没能及时抢收,雨后反复翻晒,谷子已经干透。

保管员听完,沉默片刻,目光久久落在我的脸上。他缓缓开口:“小伙子,你很诚实。谷子如今已经晒干,倘若你闭口不提,我也无从知晓。但你愿意吐露实情,这份诚实,比一坪稻谷还要珍贵。往后,会有出息的。这一次,我不责怪你。”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苛责追问,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出。寥寥数语,却好似一粒饱满的谷种落进心田,在心底深深扎下了根。

岁月流转,我告别故土,求学、工作。不论是校园读书,还是走上岗位处理事务,我总会记起晒谷坪的那个黄昏。遇事不遮掩、不粉饰,是什么模样,便如实道出什么模样。这算不上多么高深的大道理,却是乡土土地馈赠给我的朴素本分。

如今回到老家,夏日午后的雷阵雨依旧如期而至,乌云翻卷,雷声轰鸣,“打暴”一如往昔。可当年那番紧张热闹的“抢暴”景象,再也无从得见。

时代已然更迭变迁。集体经济成为过往,旧时集体仓库早已不复存在。土地流转,小田并作大田,大多交由种粮大户规模化经营。稻谷成熟,收割机直接下田作业,谷粒随即装袋运入库房,烘干机轰鸣运转,短短时间就烘干入库,再也不需要铺在晒谷坪上,看天时的脸色度日。耙子划过谷粒的沙沙声响,少年们守望云天的无数午后,尽数沉淀进旧日时光。

老晒谷坪还静静留在原地,只是地坪生出浅浅青苔,空空荡荡,再也铺不满满地金黄的稻谷。

雨还是当年那场雨,风物却早已物换星移。唯有晒谷坪教会我的那份诚实,如一粒妥善收好的干谷,珍藏在心间。每到盛夏,阵阵雷声响起,往事便会轻轻叩击心底。

编者荐读:

这篇《夏日午后忆抢暴》以湘北“抢暴”为线,串起集体岁月的农事记忆与一场关于诚实的启蒙。作者笔下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快,晒谷坪上的奔跑与守望,是庄稼人与天时相争的韧劲,也是一代人的青春底色。最动人处,是那个值守睡着的午后——暴雨淋湿了稻谷,却浇灌出一颗诚实的种子。保管员一句“比一坪稻谷还要珍贵”,没有呵斥,却重若千钧。如今收割机与烘干机替代了晒谷坪,旧日景象不再,但那份朴素本分如干谷般珍藏心间。文章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于时代变迁中打捞起永恒的人性微光,值得一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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