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不拒涂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5 12:56:09

文|莫鹤群

10月4日,阴天,下着毛毛雨,湿冷。我跟叶之蓁、言应强几个老朋友,慢慢溜达到清水塘1956文创园。

人不少,不挤,也不稀落。人潮推着你往前走,像秋天河面上漂着的落叶,由不得自己。

废墟不拒涂鸦

工业遗址公园里正办着2026MOS国际涂鸦艺术节。二十几个国家的画家来了——德国、法国、英国、美国、日本、韩国、俄罗斯、意大利……人名字母,弯弯曲的,象牛拉的尿……我认不得,但人金发碧眼,一看就是外国人。他们有的站在升降机上,手里捏着喷漆罐,像捏着一管管彩色颜料,又像捏着一管管风。有的退后几步,歪着脑袋打量墙面,眯起一只眼,像木匠在吊线。正如宋代陈造所说的一样:“使人伟衣冠,肃瞻视,巍坐屏息,仰而视,俯而起草,毫发不差,若镜中写影,未必不木偶也。着眼于颠沛、造次、应对、进退、频额、适悦、舒急、倨傲之顷。熟想而默识,一得佳思,亟运笔墨,如兔起鹘落,则气王而神备矣。”外国人做事不大说话,只让颜色说话。红的、蓝的、黄的、紫的,从罐口喷出来,顺着斑驳的红砖墙往上爬,爬上沉默的大烟囱,爬进那些被岁月遗忘了的砖缝里。

废墟不拒涂鸦

那些红砖房,我熟。几十年前,这地方炉火旺,汗气重,下班铃一响,黑压压的人潮往外涌。如今炉火熄了,人散了,墙也老了。砖缝里长出了草,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今天,它们忽然又年轻了——不是回到过去那种年轻,是被另一种生命唤醒的年轻。

我站在一面长墙前看了好半天。墙皮剥落的地方,艺术家正在上面画花。花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时间里。那巨大的“PEACE”,橙红色,像一句实在话,把阴沉沉的天都照亮了。旁边还有京剧脸谱,和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挤在一块儿,东方的神韵和西方的遐想,在砖墙上狭路相逢,居然也握手言和了。

废墟不拒涂鸦

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嘴里说:“太酷了。”我不大懂“酷”是什么意思。但我懂他眼里的光。那光,和我年轻时第一次翻开《人民文学》时的光,大概是一样的。不远处的理发摊,一个外国朋友披着蓝白条围布,安安稳稳坐在色彩迷离的墙前面,让理发师剪头发。生与活,俗与雅,中与西,都打碎了边界,混在一块儿,倒生出几分鲜活的市井气。

废墟不拒涂鸦

市集那边飘来食物的香气,是烤肠和咖啡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孩子的笑声,音乐的低音,嗡嗡地响着。热闹是热闹的,可我心里最静的地方,却留给了那面墙。

废墟不拒涂鸦

宗白华先生说过:“如果你在自己的心中找不到美,那么,你就没有地方可以发现美的踪迹。”我站在清水塘的墙前面,忽然就懂了。美不在别处,就在心里,然后落在砖上,落在颜色里,落在那个外国朋友安安稳稳剪头发的神情里。

想起桂林的“愚自乐园”。当年四十多个国家的雕塑家,在荒山野岭里凿石头,那是让艺术贴着泥土呼吸,“以地养艺、以艺留地”。清水塘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这里的“地”,不是山水,是工业遗址。那些烟囱、红砖、空厂房,粗粝、庞大,带着锈迹,是时间的遗迹。艺术家们没有把它们围起来供人凭吊,而是把颜料泼上去,让涂鸦的狂野和砖石的沉静互相成全。旧文明的残骸,成了新文明的母体。这是本源与流变的交响,也是废墟上开出的花。

清水塘的烟囱不再冒烟了,但它开始冒颜色。这颜色,比烟好看。

废墟不拒涂鸦

它是沉寂的工业遗存吐出的新声,是历史的基座上,开出的一朵轻盈的花。这花沾着泥土,沐着岁月,在这十月清朗的风里,开得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

叶之蓁咂咂嘴,点评一句:废墟不拒春。

金句!心里有春,砖缝里都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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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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