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的伏龙江

文/罗建云

伏龙江是一个颇具诗意的地名，地处雪峰山脉、资江上游，在这个美丽星球已经存在亿万年之久。

伏龙江离我的老家近在咫尺，打小，常去伏龙江戏水、捉鱼、摘山果，还听老人讲伏龙江的美丽传说……记忆深处储存一幅又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

以前，我只知道伏龙江从猪婆岭溶洞喷涌而出，飞流直下，伴着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惊涛拍岸，一路南流，在三板桥与岩门前溶洞翻滚而出的地下水相汇。涓涓之水，汇成江河。

依照现有行政版图，伏龙江自瓦厂里、许家、应塘与姚家、文家、岩门前之水相汇三板桥，经伏龙、建桥、屺石、白居、狮子石、八龙、双江、木梁、竹塘、白竹、富隆、江湾等地，奔腾约53公里，流域面积达366平方公里，汇入资江，伴随滚滚浪花，经洞庭湖流入长江，奔入无边无际的大海。

关于伏龙江的源头，典籍记载与现实考证差异明显。据道光《宝庆府志》记载：“伏龙江出将军石，东南流八里至大田，又东八里至狮子岩，又南三里至荷叶湾，南过隆回八都。”由此可见，伏龙江起源于将军石。但在隆回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只有一处地名曰将军石，现归山里红村管辖，离我的外婆家不远，小时候还去寻找将军石，看究竟长啥模样。可以肯定，将军石周边无常年地表溪流，不可能成为伏龙江的源头。如果硬要说起源于将军石，只有一种可能，岩门前的溶洞边确实有一块巨石，形若将军，笔直挺立，高耸入云，可以当作《宝庆府志》中关于“出将军石”的佐证。依我猜测，古人所讲“出将军石”，应指此石，而非山里红村的将军石。

从猪婆岭、岩门前下来，便是伏龙冈。在雪峰山脉一带留存的古楚语里，老家方言常把“伏龙冈”念成“伏龙缸”，如果不仔细分辨，会误以为又到另外一个堪称世外桃源的地方。

在伏龙江流传一个非常美丽的传说。据称，古时皇帝夜观天象，发现宝庆府（今邵阳）伏龙山一带紫气升腾，有帝王龙脉，担心此地诞生新天子，夺取江山。于是，派遣官兵与国师前来断龙脉、破帝气。官兵奉旨开挖皇帝祖山的龙颈，以期斩断龙脉。怪事随之发生，白天挖开壕沟，夜晚自动合拢，反反复复，怎么挖也挖不断。国师束手无策，整日愁眉苦脸。这时，山中传来鸟叫声，反复吟唱：“挖不断，炸不烂，就怕石灰桐油封喉管。”国师恍然大悟，命人运来石灰、桐油，浇灌进“龙喉”之处。刹那间，岩壁渗出红色浆液，犹如血液，龙脉终破。令人惊奇的是，满山翠竹，一夜爆裂，剖开竹节，每节竹子里藏着一个竹人和一匹竹马，竹人原本蓄势待发，龙脉一破，尽数枯死。

此处原有一户谢姓人家，育有一子，呱呱落地便会喊伢喊娘（方言，伢指父亲，娘指母亲）。父亲想去宝庆府购买肉菜，山路崎岖，路途遥远，往返一趟，非常不易，只好作罢。小孩找来木凳（俗称木马），下有四脚，骑在凳上，转瞬消失在茫茫大山，随即提着肉菜回来，让父母惊讶不已。只是，去买菜时，从不下马，让屠夫顿生疑惑。一次，两次，三次……屠夫想弄明白小孩究竟骑何大马，便拿屠刀在其跟前横扫一刀，随即露出原形，原来骑的竟然是木马。屠夫破其法术，自此失灵，再也骑不了木马。后来，谢姓之子发奋学习，投笔从戎，屡立战功，深受皇帝赏识。但在抵御外敌入侵中战死沙场，谢姓家族自此消失在历史长河。

故事归故事，传说归传说，不得不承认，伏龙山的山体形状宛如一条伏地的巨龙，龙首、龙身、龙尾、龙爪，样样俱全。直至今天，当年开挖龙脉留下的沟槽遗迹，在山中还能找到。由此可以断定，这个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伏龙江有伏龙山，山上有伏龙庵，清代光绪《邵阳县志》记载：“伏龙山庵，隆回六都，两峰插天，景物幽胜。郡人车万育题‘双峰禅院’，欧阳耀题‘选佛场’，住持山足。”由此可见，在一个半世纪之前，伏龙庵已经存在，并成为文人墨客敬仰的地方。

从伏龙江往下走，便是伏龙江大峡谷，也就是常说的伏龙冈。如果说雅鲁藏布大峡谷是地球裂开的肚脐，那伏龙江大峡谷就是地球翻身的伤疤。

小时候去伏龙江大峡谷玩，只见峡谷内古木苍天、山果遍地、野兽成群，加上流水湍急，响彻云霄，偶尔传来“鬼咕鬼咕”的叫声，确实容易让人产生畏惧。老人讲，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伏龙江大峡谷仍有老虎活动的影子，在罗林寨对岸的崖壁上，常有老虎出来晒太阳，还进村叼食猪羊。到我出生时，因为人类活动频繁，特别是大炼钢铁时期古树被大量砍伐，老虎没有藏身之地，便逐步消失在雪峰山脉这片神奇的土地。只是，伏龙江大峡谷中仍有其他珍禽异兽，如白鹇、鸳鸯、白鹭、杜鹃、翠鸟、锦鸡、猫头鹰、秋沙鸭、野猪、野兔、麂子、豹猫、毛冠鹿、鼬獾、穿山甲、斑林狸等，宛若野生动物的天堂。到了秋天，红叶漫峡谷，山水映秋色，漫山遍野的杉树、柏树、木荷、银杏、马尾松、光皮桦、马褂木、柏乐树、江南桤木、南方红豆杉及其他叫不出名称、种类繁多的杂木，呈现出红、橙、黄、绿、蓝、靛、紫交织的斑斓画卷，与巍峨伏龙山、蜿蜒伏龙江、古朴罗林寨共同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自然油画，令人流连忘返。想起一句诗：“鬼斧神工生万象，钟灵造化聚仙廊。”也许，用来形容伏龙江大峡谷最贴近。

伏龙江大峡谷有一个水库，名曰屺石水库，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手推肩拱出来的人工水库，蓄水位347米，容量超1700万立方米，是三湘大地著名的人工水库之一。屺石水库如何修建，在现代历史资料中已有详细记录，不再复述。但在屺石水库大坝附近有一个地方名叫岸暗冲，又流传一个动人的传说。

老人讲，很久以前，岸暗冲两山对峙，高耸入云，伏龙江横贯中间，两岸山民往来极其不便，只能跋山涉水，才能抵达对岸。如果山洪暴发，江水暴涨，行人常常被困对岸，无法回家。甚至发生摔落悬崖、涉水溺亡的悲剧。一天夜晚，两位仙女云游至此，见山民渡江艰难，心生恻隐，打算连夜在峡谷之间架一座石梁桥，方便通行。仙女施展法术，从远处赶巨石来做桥身，约定鸡鸣之前必须合龙完工。仙女搬石，轰隆作响，山谷震动。临近拂晓，桥体快要对接合拢，村里一名早起的妇人听见山石轰鸣，远远望见黑影在山谷搬石头，大惊，随口学公鸡打鸣，一声“喔喔”假啼，仙法立刻失效，运到峡谷两端的巨石停住，中间那一截缺口再也合不拢。天光大亮，仙女无可奈何，只好离去，留下两岸巨大的石墩，中间悬空，未能连成完整的石梁桥。修建屺石水库，蓄水之后，岸暗冲这片峡谷被湖水淹没，当年仙人架桥的奇石沉入库底，只有枯水季节，水位下降，附近山民偶尔还能看见石梁露出水面。

中秋过后，我特意回乡，来到岸暗冲探访，仙女架桥的奇石被万顷碧波覆盖，无法看到传说中石梁桥的真容，只有两岸的石头层层叠加，整整齐齐呈现在天地之间，伴随哗哗的流水，诉说经久不息的神话。

从屺石水库大坝往下走，在以丘陵著称的湘西南，似乎进入大平原，白居、狮子石、八龙、双江、木梁、竹塘、白竹、富隆、江湾等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良田万顷，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奔腾不息的伏龙江流到桃花坪，遇到明代民众捐资重修的白竹桥，携带书香之气，奔入大海。只是，富有浓浓诗意与磅礴气势的伏龙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因此桥更名白竹河，说白竹桥是宝庆府通往武冈驿道上的关键交通节点，颇有盛名；曾国藩曾乘官轿从宝庆府出发西行，途经该桥，给其增添神秘色彩。只是，因一座桥改一条江之名，始终觉得有些不妥。如今，行政版图上称白竹河，两岸百姓仍称伏龙江，形成一河二名的奇特形象。

我是伏龙江流域的子孙，身在故土时，并未详尽了解伏龙江的前因后果，直至离开故土二十八载，乡贤提及写写伏龙江、岸暗冲、白竹桥……我才静下心来查找资料，发现生我养我的伏龙江竟然有如此浓厚的文化色彩，令我敬佩。

回望伏龙江，山峦起伏，冈峦连绵，古庵静立，村庄依水而居。山生冈，冈育庵，庵旁水，水养人，人护水，从古至今，形成文明与和谐共生的生态循环，这是大自然馈赠的宝贵财富，这是潇湘儿女传承的精神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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