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老屋
2026-10-05 11:03:16
李德君
“李娭毑,恭喜您乔迁新居!”
“祝贺您移居大发!”
“恭喜恭喜咯!”
国庆假日,在乡邻们向老母亲质朴热忱的道贺声中,承载半个多世纪风雨岁月的老屋,终于被宽敞通透的新居完全取代。自此,老屋彻底退场,永久搬进我的记忆深处。
老屋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一栋坐北朝南、连五间的土砖青瓦房,“三进两出”,正屋厢房,主次分明,错落有致。四周,没有围墙篱笆环绕。屋后,平缓的小丘上,几簇毛竹次第丛生,枝叶婆娑,常有燕雀栖息筑巢;竹荫之下有口老井,清水一年四季盈满井盖。屋内,地面由三合土铺就,踩上去厚重踏实,每逢梅雨季节,便有“苔痕上阶绿,地面浥轻尘”之意境。老屋门窗均无金属玻璃,连转轴扣锁皆为实木打造,一开一合吱呀作响,是岁月独有的清浅韵律。

两间正屋墙面,歪歪斜斜贴满了《湖南日报》《农民日报》,发黄破损的旧报纸,是我儿时认知世界的全部窗口。老屋最耀眼之处,是堂屋北面墙正中央,高高悬挂着毛主席画像,端正肃穆、熠熠生辉,一直是全家几代人心中的“红太阳”。
老屋是我的生命原乡。五十余年前,我降生在这方不逐繁华、静守烟火的世纪老屋。彼时,家中已有三个姐姐和哥哥,父母本无意再生,不巧母亲又怀上了我。“好汉难养三口”,父母亲一致同意去公社卫生院做引产手术。当时尚未推行计划生育,卫生院接生员好心劝慰:“一个孩子是养,几个孩子也是养,添筷不添菜,万一生个将来当官有出息的呢。”听着似乎有道理,父母最终决定留下已近5个月的我。只是临盆待产那天,许是因为我天性顽皮,迟迟不肯落地,母亲难产许久,身心俱疲、痛楚难耐。憨厚质朴的父亲束手无策,唯有默默守在柴火灶前,烤出一只软糯香甜的红薯,小心翼翼递到母亲手边:“快把小鬼生下来吃红薯吧。”逗得母亲“噗哧”一笑一用力,我呱呱坠地,满屋乡邻皆为之欢喜,唯独父亲望着襁褓里的我,长叹一声:“又是一个呷茴的像。”一句乡土戏言,竟成半世因缘。小时的我一直喜爱红薯,后来求学就业离开家乡三十余年,红薯仍是我的最爱,直至现在,任职多地数载,主动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皆因偏爱红薯,初心不改。老屋“丢胞衣”,“薯”我一生情难移。
受时代经济条件局限,老屋直到1984年才正式通电。此前,夜晚的老屋全靠煤油灯照明。记得当时我家共有三盏煤油灯,其中两盏是父亲用罐头瓶自制的简易灯,另一盏是大姐在聘用公社话务员后,骑一辆借来的飞鸽牌单车,特意跑到二十公里外的桃林街上,用领到手的第一个月工资买来的,意在为我们这个家带来光明,带来希望。其灯座是全玻璃制的,通透厚重,灯筒圆鼓鼓的,容量不小,据精打细算的母亲说,一次可盛满半斤煤油。金属灯头状如张嘴蛤蟆,五爪曲折向上,右侧旋钮可调节棉线灯芯长度,控制灯的亮度,再配上一个两头细中间粗的曲美玻璃灯罩,简直是完美结合、浑然天成。我特别喜欢这盏灯,每天晚上几乎成了我的专属,邻居几个玩伴都羡慕不已。如今看来,它不只是一盏灯,更是我们姐妹兄弟人生道路上的温暖航标。
煤油灯燃烧一段时间后,棉线灯芯的顶端会因不完全燃烧而结成焦黑疙瘩灯花,阻碍灯芯吸油,导致火焰变小、光线变暗。为让灯光重新明亮,需适时将其剪去,这便是“剪灯花”。剪灯花是技巧活,动作要快、稳、准,通常先用针将灯芯挑出一点,再用锋利的剪刀贴近灯花根部迅速剪下,避免灯火熄灭。剪灯花是我读小学时最喜爱操持的乐事。一天晚上,我和哥哥同在靠墙的四方桌上做作业,发现又有灯花的我,趁母亲忙于给热水瓶灌开水,麻利地抄起母亲做针线活用的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去灯花。只因挑出灯芯过长,橘红色的火苗嚯嚯上蹿,一下子把贴在桌子上方墙壁上、哥哥获评“三好学生”的奖状点燃了。幸亏哥哥眼疾手快,抓起书本猛摔几下,及时把火熄灭,只是把那奖状烧出了一个尖角。事后,母亲没有过多责怪我,但读五年级的哥哥硬是气得三天没有跟我讲话呢。流年不语,岁月如歌。此事虽伴随老屋远去多年,但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再细品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心中油然而生惆怅。与哥哥手足相伴的美好时光,已然成了梦中绵长的眷恋。
时间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初期,五个姐妹兄弟相继告别老屋,进城打拼。为尽可能减轻父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之苦,我们几经努力将二老接到县城生活,老屋便交由邻居看守打理。老屋停了烟火、少了人气,加之年代久远、风雨侵蚀,日渐沧桑老化。期间虽经两次维修整治,但岁月不饶人也不饶老屋,屋顶渗漏严重,墙体倾斜开裂,早已不适宜居住。今年初,当地镇政府下达通知:老屋已鉴定为D级危房,必须限期拆除或原地改造,以消除安全隐患。老屋是去是留,成了全家人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几番商议,全家达成共识:五姐弟各出一份力,老屋原基脚原面积改造,屋貌屋向不变,留住老屋根与魂。说干就干,即刻动工。

唯独屋前一棵老桑树,让全家人犯难。若是移除,此树是哥哥十岁生日那天,父亲手把手带他栽种的,至今已有两层楼高、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每逢桑葚成熟,满树硕果诱人,方圆几里外村民争相前来采摘:有人爬上树梢,有人猛摇树身,有人手持长竹杆扑打树条,也有人踮脚仰首,用草帽接住掉落的桑葚即往嘴里轻轻一抛,场景甚是喜人。再说,哥哥告别老屋戍守边疆整整四十载,桑树守望老屋将近五十年。每次回老家探亲,他总要驻足树下眺望远方,一如当年父母目送他参军远行的模样,离开前还不忘用拇指加中指量量树围粗细,平时最爱唱《小白杨》的兵哥哥,怎会轻易舍弃心中这棵长期扎根故土的“小白杨”?
若是保留老树,又会遮挡新居通风采光,落叶落果常年散落房前屋后和屋顶,清理打扫委实不易,前后邻里也有微词。关键时刻,年过九旬的老母亲一锤定音:割去空心树干,保留树根树桩,等待来年春上再抽芽,让它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此后,历经七个多月施工,及至“十一”前夕,在老桑树桩的默默见证下,老屋,轰然卸下岁月重担;新居,安然撑起人间烟火;唯有故事,依然世代赓续,生生不息。
别了,老屋;未了,老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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