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不语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4 18:46:46
张雪珊
舜帝南巡至此的时候,这座山还没有名字。
传说他见山水奇异,赐了一个“崀”字,意为“山之良也”。一个帝王,一座山,一次相遇,被简化为一个汉字。
上溯到一亿八千万年前,湘中这片神奇壮观的景象还是一个内陆盆地。红岩沉积,一层又一层,像大地在缓慢书写一部无人阅读的编年史。
我第一次站在八角寨上,是二十年前。
那个秋日清晨,浓雾弥漫,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混沌。看不见山的轮廓,甚至看不见脚下的路。等了许久,风终于来了。起初是细细一缕,像谁在远处屏息呼气;接着风势渐起,雾气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赤红的崖顶接连浮现,先是两三座,然后是十余座……数百座山峰从云海中浮出,赭红连绵,如沉睡的巨鲸终于苏醒,脊背次第破浪而出。风把云吹散又聚拢,丹霞群峰便在那流动的乳白中时隐时现,像大地做着一个关于烈焰的梦。
下山后去了夫夷江。
江水是那种让人突然放轻脚步的清,清到能看见水底每颗卵石的纹路。竹筏缓缓漂着,两岸丹霞赤壁倒映碧波,那些朱砂被碧绿滤过一遍,温柔了许多,像火焰终于学会了安静地燃烧。船工立在筏尾,竹篙一点,水纹便从篙尖一圈圈荡开,把倒映的山影揉碎了,又慢慢拼回去。
船工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将军石。”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江面豁然开阔处,一座百米孤峰独立江畔,通体伟岸,柱身笔挺,头部神情威严,腰身略收如束甲,像极一位顶天立地的将军,深情地望着一江碧水。船工放慢了竹筏,声音也轻了:“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是古时莽山有位将军远征作战,其夫人天天登上崖顶盼夫归来。将军战死,为情所感,其魂灵从远方飞回。眼看就要夫妻相会,他却再无力气,坠下谷底成了巨石,其妻悲怆欲绝,就地化成了望夫岩。”巨石形态逼真,犹如人工雕塑,在大山里岁岁年年相望相守,演绎着感天动地刻骨铭心的凄美故事。我望向对岸,果然有一座稍矮的山峰,线条圆润柔和,草木蓊郁如长发低垂,像一位深情凝思的女子。竹筏行至将军石脚下时,阳光正好从石顶斜切下来,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水面一皱,那倒影便跟着晃动,像石像在微微颔首,向路过的游人致意。后来,以此传说为创作原型的大型文旅演艺《爱在崀山》搬上舞台,震撼了无数观众的心灵。
二〇一〇年秋,新宁崀山入了世界遗产名录。天一巷口排起长队,我坐在巷口一块被无数人坐过的红砂岩上,伸手触摸——指腹下是沧海桑田的纹路,细密、粗砺、温热;皮肤上却是人群留下的微温,薄薄的、淡淡的一层,像时间均匀地叠了一层在时间上面。我坐了很久,看那些人侧身走进石缝,有人在巷中喊了一声,声音被压缩、拉长,变成一阵冗长的回响传出来,像在和自己的前世用心灵对话。
第三次到崀山,是二〇二二年冬。
第一届邵阳市旅发大会在崀山举办,我带队为双清区布展。那年冬天格外冷。清晨去布展时,薄雾浮在夫夷江面,贴着水皮悠悠地移。手被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聚拢,倒像给崀山增添了一层更薄的面纱。
展馆里最动人的是宝庆烙画。
非遗传承人唐文林端坐台前,右手执烙铁,左手扶木板,神情专注得像是世界只剩他和他手中的温度。那些焦痕或深或浅,深则如黛,浅则如檀,光影交错间,崀山六处奇观依次苏醒——辣椒峰拔地而起,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烙铁弯转几道,将军石便头戴盔冠独立水边,隔着一江留白的水波守望风中;颜色再深下去,天一巷两侧石壁高高拢起,最窄处仅有发丝般细的一道亮痕;烙铁起落间,八角寨峰丛从焦色深处浮出,如巨鲸出水;烙痕蔓延处,天生桥丹红拱券横跨溪谷,像大地长出来的一道石门;最后一笔轻轻收住,紫霞峒便浸在夕照里,岩壁泛着紫霞般幽微的光。六处景致,被一支灼热的烙铁一分一毫走完。那些焦迹比油彩更接近山的质地——丹霞本身就是时间的烙痕,风雨亿万年的剥蚀与三千度铁温的灼烫,留下的都是同一种沉静的印记。
展馆深处,宝庆卫甲胄列阵。
唐制的明光铠,胸前两块护心镜打磨得光亮如月。元代的蒙古甲,形制简洁利落,甲片宽大,带着草原骑兵的剽悍之气。明代的布面甲,外层是靛蓝的粗布,内衬铁片,铁锈从布面渗出来,洇成一朵朵褐色的花。数套铠甲次第排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各自幽微的光泽。甲片层层叠叠,像山的横截面,每一层都记录着不同的年代。胸甲的铆钉处锈迹斑斑,盔沿的磨损处露出内里铁胎的亮色。那些铁片曾包裹过温热的躯体,曾在沙场上迎着刀锋前行,曾在篝火旁被主人一件件卸下又一件件穿起。如今它们静静伫立在舜皇里,像一支打完仗归来的队伍,对着山水,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
传承人谭舟洲身披明代铠袍静立展区中央,凤翅盔,山文甲,肩吞是两只张口咆哮的狻猊,护心镜光可鉴人。他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从面甲的缝隙中望向窗外的远方。有人围过来拍照,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灯光打在他的铠甲上,铁面反射出清冷的光,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他站着的地方不是临时搭建的展馆,而是某个古战场的遗址,四野无人,只有风声从远处赶来。两个多时辰后他摘下头盔,额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发丝被汗湿成一绺一绺。我问为何站那么久,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丹霞山站了那么久,我站两个钟头算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厚重的本质是相通的。铁甲是有形之铁,曾在人间经历战火烽烟;烙画是灼热之火,曾在木面留下焦痕温度;丹霞是无言之石,曾在天地间承受无数年的抬升与剥蚀。它们隔着各自漫长的岁月,却在这个冬夜里以同样的默然对视,像三个不同时代的老者,坐下来安静地喝一盏茶。
第四次是今年夏天。
“张崀桂”写进国家规划,张家界——崀山——桂林一线贯通三种地貌。崀山居中,像一枚楔子嵌进黄金廊带最核心的位置。高速通了,武冈机场通航五座城市,散落多年的明珠终于被串成完整的项链。
我又来到夫夷江。将军石还在,江水还在。不同的是江面上热闹起来了,竹筏一艘接一艘,船工的山歌此起彼伏,在两岸丹霞之间来回弹跳。码头上新修了观景台,几个年轻女孩以将军石为背景合影,摆出各种姿势。一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直播,声音清脆:“家人们看,这就是将军石,守了这条江永生永世,痴情不痴情?”她的镜头转向江面,江水把将军石的倒影稳稳地接着,水波一荡,那倒影便像在轻轻点头。
暮色从八角寨背面漫过来。丹霞崖壁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渐变,绛红沉入赭褐,赭褐隐入黛青,最后只剩下暗沉的轮廓贴在灰蓝的天幕上。夫夷江的水还在流,从亿万斯年前流到此刻,仿佛从未停过,也仿佛永远不会停。它见过舜帝南巡时的车马,见过山民围火而歌的篝光,见过甲胄列阵时铁片的铮鸣,见过烙画传承人掌心被铁柄磨出的厚茧。丹霞什么都不说,只是矗立。而夫夷江替它说了千秋万代,还将继续说下去,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把所有该说的一切都说完。
月亮从八角寨一个翘角后面升起来了。清辉漫过山脊,落在夫夷江面上,贴满一江碎银。将军石孤独的影子投在水里,被月光从赤红洗成银灰,轮廓变得柔软了,温柔了许多。竹筏靠了岸,我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凝望。
所谓深情,原来就是一座石头的影子在清水中安静地晃动,晃动了千万年的时光,还将继续晃动下去。所谓厚重,不单是丹霞的地质纪年,也是铁甲上每一片斑驳的锈迹、烙画上每一道深浅交错的灼痕——它们都是时间在人间的另外写法,用一种无声的姿态,与丹霞的沉默遥遥相和,彼此印证。
丹霞不语,清江长流。
而我恰好坐在这两种永恒之间,既背靠着亿万年缄默的群山,又面朝着日夜流淌的江水,听见了山水全部的、不需要被翻译的回答。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旅游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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