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白玉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3 12:17:31
文|林汉筠
久居岭南,城里四季都是晴燥。门窗紧闭,空调日复一日运转,人总被烘得浑身慵倦。餐桌上鸡鸭荤腥不断,肠胃常常被厚味壅滞,纵然满桌佳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心底总盼一口清鲜,消解胸中积下的闷腻。虽然,这里物产丰富,但作为工业城市,其市面上从各地运来的青菜,品种越来越多、个头越来越大、品色越来越靓,可总吃不出记忆里家乡田头的那股本味。
妻子回老家盯自建房的施工,操着一众匠工三餐伙食的心。正好我休年假回家陪她,便把老同学张琴攥紧萝卜翠绿缨叶拽萝卜视频的截图发给她看,妻子看得欢喜,笑着打趣:“这萝卜圆滚滚像头小猪仔,我们改天抽个时间去她那里看看,随便打个‘秋风’。”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老家对萝卜有“土人参”的称谓。它喜冷凉,经霜打过之后,褪去生涩辛辣,汁水变得清甜脆嫩。寻得空闲,我和妻子驱车来到张琴家。见我们过来,张琴径直下到园子,撩开带着露汁的萝卜叶,一个个本体圆润饱满、表皮光洁如玉的萝卜在她手上欢跳着,脱掉细泥的萝卜将我们车厢塞得满满的,并执意留我们在家吃饭。
手脚麻利的她,挑出一根,削去缨叶,刮掉薄薄一层外皮,雪白的果肉露出来,汁水仿佛就要往外渗。不多时,一盘凉拌白萝卜丝上桌。脆嫩的萝卜切成匀细银丝,码在素白瓷盘里,拌上自家坛子腌的酸辣椒,淋上陈醋,滴几滴山茶油,酸辣香气瞬间漫开。夹一筷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冽汁水在舌尖散开。筷子头先是泡椒陈醋的鲜酸,紧跟着是萝卜淡淡的甘润,清爽解腻,被秋燥和厚味弄得迟钝的味蕾,一下子苏醒过来,胸口积攒的烦闷也消散大半。
“还记得念书的时候,我们在学校食堂抢菜头吃的糗事吗?”张琴一边给我们布菜,一边笑着打趣:“那时候我们读书,就拎着小小的瓦罐,满满一罐红辣椒拌萝卜丝,就对付着下饭。那些年虽然油水薄,可滋味是真的纯粹。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我们吃到的,何止是当年的滋味?”我的眼前总是那一罐罐萝卜丝萝卜片,嘴角不由得流出了口水。
紧接着上桌的是萝卜炖腊肉,醇厚香气扑面而来。湘西南的人秋冬爱吃这道菜。本地收获的萝卜,要么埋土窖藏,要么入坛腌制,很少露天任由反复冻融。炖腊肉多选霜降后的鲜萝卜,切块之后,和烟熏腊肉一同慢煨。萝卜慢慢吸饱肉汤,软而不烂。
久炖之后的白萝卜变得温润软糯,褪去生食的微辛。轻轻一咬,满口是腊肉的咸香,萝卜本身的清甜并未被掩盖,肉香与菜香交融,浓而不腻。
白萝卜没有名贵花木的光鲜,也没有珍奇食材的身价,安守田垄,吸纳山村雨露霜华,酝酿出一身脆嫩清甜。小时候,父母将家里的萝卜收回家,洗切、晾晒、入坛腌制,一罐罐腌萝卜、风吹萝卜干封进陶坛,供漫长的秋冬慢慢食用。没想到短短的四十来年,这样古老的农家手艺,在张琴手上做成了一个大产业,她在城里建起了厂房进行深加工,还将村里那间闲置多年的小学校舍租了下来,进行收蓄和粗加工,安置了村里头30多个闲散劳力。深山里头的萝卜干、萝卜酱在她手上走出大山,她的“宝古佬”酸菜萝卜成了响当当的品牌。
建房那边暂时不用盯守,饭后我们也安心地在田畦里跟白萝卜“藏躲躲”。张琴家农场的萝卜长得密密匝匝,萝卜缨郁郁青青。我们撩开丛丛青叶,任由温润的微风轻拂脸颊,远处有松竹被风裹挟着的声响,近处有黄泥与青菜独有的气息。我们边走边聊,聊同学情深,聊他乡离愁,聊得更多的是将家乡的农产品走向世界。当走到农场的尽头那块地,只见萝卜缨长得格外繁茂,宽大绿叶层层铺开,像一把把碧绿小伞。张琴伸手扶着萝卜叶,说:“这块地的萝卜株是专门留来育种的。明年春天你再来,就能看见它抽薹,开花。”
我俯身望去,层层翠叶掩映之下,黝黑的泥土里沉睡着饱满的块茎。它不求繁花夺目、惊艳世人,把绝大部分养分,默默沉淀、蓄积在厚实的黑土之中。
我与妻子立在菜园里,任微风掠过菜畦,听摇曳的菜叶发出簌簌作响声。作为远离家乡几十年的游子,我们常常举杯寄情,却少有对白萝卜那份牵挂。我想,这泥土之下,如玉般莹润饱满的萝卜静静蛰伏,不就是家乡一份朴素却无比厚重的馈赠?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