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母校——纪念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3 10:00:45

作者|雷久相 东安四中79届高32班学生 现受聘于株洲科技职业学院

1908年冬,东安花桥雷发聋、雷铸寰联合地方乡绅,筹资将花山庵改建为校舍,筹办新式花山学堂(民立两等小学堂),开启东安新学先河。办学之初,便遭劣绅文炳奎蓄意阻挠,办学受阻。雷发聋毅然返乡,力排众议,终在1909年正式开学。开学仅十余日,雷发聋即遭文炳奎构陷,于农历二月含冤遇害,年仅 33 岁。雷发聋被害之后,学堂并未停办,乡人感念其兴学之功,将学堂更名发聋学校。新中国成立后转为公立小学。

永远的母校——纪念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1956年,东安县在花山学堂旧址兴建中学,设立初中部,同年增设高中班,定名东安县第四中学。自此,这所坐落于乡野小镇的县办中学,薪火不断,风雅相继,学风,教风,校风有口皆碑。学校鼎盛时有近20个班级,生源辐射本县及零陵、邵阳多地。学校教学质量可靠,才俊辈出、声名远播,享誉东安和零陵。

2008年,东安四中停止高中招生;2009年,东安四中高中建制正式撤销。学校与花桥镇中学、花桥镇中心小学合并,转型为九年一贯制义务教育学校,更名为东安花桥学校。旧制虽改,弦歌暂歇,但东安四中教书育人的风范和耕教兴学的荣光,永存于学子心田。

永远的母校——纪念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我与东安四中的缘分特殊而幸运。1977年至1980年,我在此求学,两年高中,一年复读,承蒙母校春风化雨,考入零陵师专;1983年,我师专毕业,重返母校执教,以报母校栽培之恩,直至1994年调离。三年求学,十一年任教;一为学子,一为师者;我与母校这份际遇,令我终生感念。

自我1977年初入东安四中校门,倏忽已近五十载。现在的母校虽早已旧貌换新颜,但每当回想起来,我脑海中依旧是她从前的老样子。

学校北倚好汉岭、东临花溪水,可谓“前有照,后有靠”。校门毗邻花溪,挨近省道,连通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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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很小,占地80来亩,一半是石山,一半是坡地。石山光秃秃的,石头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略有云南石林的韵味。

进入校门,有一溜平地,右边临河是一长排红砖平房,前面是学校大食堂和教师小食堂;左边是宽阔的青石台阶,连通兼作饭堂的礼堂,毗邻花桥中学的围墙边有两栋平行的平房,分别是两间教室和几间教师住房。

校园建筑依山就势、顺坡而建。走或宽或窄的青石台阶,连上三个坡,依次有三个平旷,每个平旷均有两栋平行的平房,各有两间教室;顶高处是一个∏字形院子,一横是女生宿舍,两竖各有两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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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个平旷左走,经过一栋行政办公和教师住宿两用的平房,便来到学校唯一的操场。操场北侧有一排上摩青天的苦楝子树,树下一栋古色古香的平房就是校长室;西侧紧邻区医院,石坡上遍植桃树;南侧是一口小水塘,塘边有几棵高大的刺槐树。

操场不大,却是学校的活动中心,做操、打球、开大会,总是热热闹闹的。我最喜欢下午课后来到这里,看老师们打篮球或排球,不是正式比赛,好像在打着玩,不时地吆喝喊叫、欢声笑语,我也跟着开心和放松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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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东安四中任教时,学校悄然渐变,“鸟枪换炮”。放炮炸石山,开辟出了主干道和田径场,教学楼、办公楼、青年楼、教工宿舍、学生宿舍,一幢幢楼房从老旧平房之间拔地而起。一如燕子衔泥筑巢,在荒坡乱石之上,寸寸垒筑、苦心营建,终成一方有模有样的校园……

回望在母校求学、工作岁月,我印象最深、至今迷恋的是,这所石山上的校园繁花次第。春夏之间,风过校园,花香弥漫。早春时节,紧邻区医院的那片石坡上,桃花灼灼,铺成一片粉霞,春风一吹,落瓣飘在坡间小径。仲春之际,教室前后的柑橘树绽放素白小花,一丛丛,一簇簇,暗香浮动。暮春时节,挨花桥中学围墙一线的刺槐,垂起串串白花,甜香漫过校园,引来蜜蜂集会,嗡嗡穿梭于枝间。春末夏初,校长室旁边那排亭亭如盖的苦楝子树,淡紫碎花漫上枝头,便是春事将尽,花开荼蘼。

今天的人们,恐怕难以想象五十年前东安四中的清苦模样。那时候校园没有楼房,十余栋校舍都是低矮的平房,还有泥砖房。整个学校灰不拉叽的,土木结构的平房,深灰单调的屋瓦,斑斑驳驳的墙面。学校没有运动场,只有一个约200米的操场。校园内的体育器械,篮球架、单双杠什么的,全部是用木头做成的简易器械。乒乓球台,只是两个火砖墩子,上面平放一块水泥板,再拿一根棍子或竹竿隔开当作球网,却成了同学们争抢的 “宝贝”。

永远的母校——纪念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师生们挤在漏风的教室里,没有空调或电风扇,吱呀作响的拼板木门,木框分格的玻璃窗,前后各一块水泥黑板,一个火砖砌成的讲台,吱吱呀呀的桌凳,高低不平的地面。课桌支不平,我们就用小瓦块、薄木片、厚纸壳子把桌子支平。老师上课板书,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擦黑板时教室里一股呛人的粉笔灰味道。

全校仅有两三个老式旱厕,都是砖混架空的两层建筑,上层为蹲位走道,两长排用木板隔开的蹲坑,坑洞直接往下通;下层是一整条敞开贯通的大粪坑,没有隔断。时常有人在上层如厕,下层恰好有人掏粪,上下猝然相对,场面窘迫难堪。中间砖墙隔开男女,两边独立开门。没有自来水冲厕,全靠自然落粪。旱厕味道很大,夏天蝇虫极多。

男女宿舍更是简陋局促。一个二十余平米的大房间,两排上下木架子床紧密排布,十多个同学挤居一室。没有空调,连吊扇都没有。夏天闷热如蒸笼,蚊虫成群;冬天寒风穿窗,被子薄就冻得睡不着。床铺挨得很近,被褥、衣服互相蹭来蹭去。同学们都不太讲卫生,臭虫、跳蚤横行,疥疮很容易在宿舍里传开。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洗脸漱口就近蹲在门外阳沟完事,洗澡得去百米之外花溪边的简陋澡堂,大小便要去对面的公共厕所。最怕冬夜里内急,顶着寒风摸黑上厕所,又冷又怕,苦不堪言。

那时候没有高压供电,全校照明全靠一台老式柴油机发电。柴油机经常出毛病,学校老是停电,就只能点煤油灯和蜡烛了。煤油灯点久了,教室里乌烟瘴气,人的鼻孔、鼻尖常会沾一层黑灰。煤油灯光亮不大,昏黄一小团,看书凑太近,一不小心刘海就被燎到。晚自习后,有人又端着煤油灯回到宿舍看书,熄灯铃过后,便偷偷在被窝边点灯看书,听到老师巡寝的脚步声,赶紧一口吹灭,满屋煤油味和煤油烟气。

永远的母校——纪念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学校没有专用食堂,只能在礼堂就餐;没有餐桌,也没有餐凳。每人发一个银白色的铝碗,怕拿混了,都要在碗底或碗沿刻记号。每个班配一个可放几十个饭碗大木搭子,同学们自行洗好碗筷,班干部分米倒入碗里,同学们再自己去淘米注水,统一装进本班大木搭子里,再由食堂大师傅用板车拖到锅炉房上大蒸笼蒸煮。开餐时,同学们手持筷子或调羹,围聚本班木搭子,各找自己的饭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饭上的菜却简单,都是大锅菜,一荤一素,油水少。几百上千号人,在礼堂里面、檐下台阶、外面空坪,三五成群,或站或蹲着吃饭。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偌大一个礼堂俨然成了圩场,烟火气十足。

镇上没有自来水,师生平日用水都是从校内山石下一岩洞里抽上来的。每逢大旱,水位下降,抽水机吸不上水,师生便下到又陡又滑的岩洞里,拿桶人工提水。岩洞里又暗又滑,脚下一不小心就容易打滑摔跤,女生去提一桶水更是不易。岩洞存水有限,有时候干旱得太久,岩洞里的水慢慢被提干,全校断水。学校无奈只能临时放假,让学生先回家,等岩洞里面再渗出水来再返校。

就是在这种简陋到极点的校园里,这群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学生,尽管一日三餐少有荤腥,常常半饥半饱,身上衣服长短不合身,补丁叠着补丁,但这根本阻挡不了学子求知的渴望。这群人骨子里有一种特别坚韧的劲,这种劲就是认定了高考改变命运,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坚守高考这条出路。为此,有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读,屡败屡战,直到成功上岸或者死心认命。有一个同学连续复读八届,仍然名落孙山,令人叹惋!

五十年间,一届届学子从这里毕业,不少人在这里圆梦升学;更多人从这里扬帆发轫,带着母校的滋养与底气奔赴四方,日后成长为各行各业的中坚栋梁。

今天,回望东安四中的历史,我们看见的不仅仅是校舍的简陋、环境的清苦、老师的敬业与学生的上进,更是一种艰苦淬炼的教育奇迹,那所在艰苦条件下充满生机与信仰的学校,那种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坠青云之志的豪气和决心,早已超越时空界限。这或许正是东安四中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从这个意义上说,不见经传的东安四中与闻名中外的西南联大或许有几分神似。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是东安四中的鼎盛与辉煌时期,学校的社会口碑和知名度稳定向好,是与罗善玉、吴中雄、周进志三位校长严格严谨的治校管校分不开的。

罗善玉校长主校期间,师生同心,校园风气清朗。1979年高考,学校理科成绩斐然,本科上线就有三十多人,邓作波同学考上了哈工大,东安四中从此在全县声名鹊起。

吴中雄校长从县教育局“空降”到东安四中当校长,治校几年,学校人和、心齐、事业旺,东安四中还破天荒地成了零陵地区的先进典型。凭着领导苦抓、教师苦教、学生苦学的“三苦精神”,东安四中一时响彻全县、全地区。

周进志校长仁爱开明,视野开放,倾心培育青年教师,鼎力支持青年教师考研。当年学校先后有十几位青年教师成功考上研究生,走上了更大的人生舞台。

梅贻琦说,大学不在于有大楼,而在于有大师。套用这句话,高中不在于有大楼,而在于有名师。当年东安四中的师资队伍,堪称名师云集、精英荟萃。

语文老师文肇业、吴又仁、易先耀、吴教堆,数学老师黎笃熊、唐僖林、莫明基、文贻德,物理老师张庆连、黎抗,化学老师蒋太铁、唐寿祝,历史老师谭维清,地理老师吴拙侬,政治老师唐臻泽,体育老师夏宝善、郭嗣松……一个个名字,至今仍如雷贯耳。

回忆在东安四中求学时的诸位师长,以及后来任教于此的诸位同事,想起他们站在讲台上衣着简朴、一身粉笔灰而勉力讲课的样子,我内心时常涌动着敬佩、感动和温暖。

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中不少人后来离开了东安四中,去了更大的平台,有了更好的发展,成为当地教育界的翘楚。

当年从东安四中考上研究生的一批青年才俊,日后多深耕学术、大放异彩。

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刘立夫,中南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秦宣云,广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彭先兵,江苏省农业科学院研究员黄红英,湖南科技学院教授吴海文……皆从东安四中走出,扎根科教,建树良多。

忆往昔,东安四中的环境和条件何其简陋。镇上单位不多,有工作的未婚女子更少,小伙子们都很难找到对象。镇上文化娱乐匮乏,每至周末黄昏,十余名单身教师便聚在一间小屋神聊,或者一起打扑克,输者钻桌子、喝凉水。镇上生活不方便,除了每逢三、六、九赶集的时间外,平日里只有早上有点肉和豆腐卖,连青菜都少见。为了应急及贴补开销,已成家的教工便家家笼养了几只鸡鸭,在学校分给的巴掌地里种点蔬菜。学校房子紧,没有专门的教师办公室,教研活动就只好轮流在同事们家里进行。

可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尽管领着微薄的工资、日子处处捉襟见肘,但这里的老师没有抱怨、不曾想过放弃,反而在这种艰难里把全部心力倾注在讲台之上,给学生讲课的时候眼里都在发光。学校教具有限,大家就主动掏钱买材料动手做;没有复印设备,就自己动手刻蜡纸油印;学校的收录机效果差,就将自家的新机子提进教师让学生使用;老师们虽没有一分钱补课加班费,但晚自习互相商量安排时间给学生补课;甚至,爱校如家从我做起,学校不少老师主动将本可以进重点中学就读的子女,留在了质量一般的本校……对老师们而言,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非常平常的事情。

这种对职业和学生的热爱是不掺杂任何水分的,是纯粹到极致的一种投入。

2008年,东安四中停招高中;2009年,高中建制裁撤正式撤销,数十年高中办学历史就此落幕。

世上有许多东西,只有失去的时候,才愈发懂得它的珍贵。转眼间,东安四中的“番号”已经取消18年了。

东安四中毕业生很多,几乎遍布国内外。数十年间,一届届学子从这里走出,扎根各行各业,有从政从教、从医从商、百业建功,也有远赴异国打拼。虽然东安四中“番号”撤销,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校友,至今仍记挂着这所母校。

2016年10月2日,东安四中89届高70班四十三名同学,从天南地北奔赴母校,精心筹办入学三十周年同学聚会。

浮云一别后,流水三十年。同学们虽天各一方,供职于各行各业,但对母校的思念、对师长同窗的牵挂,从未停歇。三十年前,我们相聚好汉岭下,相识相知;难忘高中岁月里的点滴往事,难忘同窗之间的真挚情谊,更难忘诸位师长殷殷关爱。一声问候,一次握手,一个拥抱,一张合影,皆是对那段青春岁月的诚挚感怀。

徜徉旧貌换新颜的校园,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仰望新、老校门上“东安四中”的校名,一老一新,分量皆沉甸甸;漫步主干道、田径场、教学楼和办公楼,重拾昔日校园足迹;驻足主干道旁依坡坎而建的百米板报墙,黑板上各显才情的粉笔字画,依稀尚存当年风采;走进早已空置的学生宿舍,回想求学时的宿舍趣事;寻访夷为平地的老平房礼堂、教室,猜想当年原址所在;顿生今夕何夕之感!

重回昔日的高中教室,黑板上方悬挂“美丽三十年 同窗共聚首”的暖心横幅。同学们颈系鲜红的红领巾,身穿印着“三十年再聚首”的文化衫,落坐到在久违的课桌前,一致邀我再上一课。作为当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听着同学们齐声喊出“老师好”,刹那间我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的青葱岁月……

时间不可复制,过去的岁月不可能再回来了。望不尽的天涯,回不去的母校,忘不了的岁月!曾经的苦逼日子已是过往云烟,但它们会变成看不见的基因密码,植入了我们身上。母校,是每位学子一生永远的精神家园,彼此相见,心生温暖。

我常常觉得,东安四中就像我与生命连结的脐带,会永远为我输出生存的给养,不管我是身处故地还是他乡。

谨以此文纪念母校东安四中七十周年华诞!

责编:张永琼

一审:张永琼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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