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桑植白茶，“澧源”知“礼源”

文／熊玉平

700多年前，云南大理白族来到桑植，因为军旅生活养成强烈的集体意识，在桑植大面积种茶，带来大量制作白茶的工艺，改变了桑植只喝茶不种茶的历史，使桑植茶业空前繁荣。桑植白茶，与白族文化紧密联系。

“白族三道茶”，是白族茶文化的重要表现。“一苦二甜三回味”是“桑植白族三道茶”。

一道苦茶，用新摘或已晾干的老茶树叶，用陶罐煨煮。桑植白茶大量制作以前，桑植先辈就这样煮茶，茶汤浓厚清苦。借茶汤之苦，忆童年清苦、来时之苦，寓相逢不易、思念之苦，体谅远道来宾。8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感触更多，常会教导后辈。

二道甜茶，桑植白茶汤加红糖、炒米，用红糖之甜、炒米之香，表苦尽甘来、友谊香甜。三道团圆茶，桑植白茶汤加红糖或蜂蜜，再加三个荷包蛋。土家族“四蛋”叫“郎蛋”，招待女婿，也待贵客；“双蛋”叫“喜蛋”，婚庆时敬长辈，也敬来宾。桑植白族入乡易俗，取其单数，“三”表示多，表圆满，迎贵宾，寓久别重逢，团圆美满。

“三道茶”的大理白族方言为“绍道兆”，三读绍，茶读兆，有长沙话味道。讲究“一苦二甜三回味”，用绿茶之苦为一道茶，不再赘述。随着社会发展、生活改善、民风融合，桑植白族在原有传承上，合理演化。一道茶，是真茶，追忆白茶来处，人生来处。二、三道茶，体现白茶好搭子，加入吃食，在吃正餐前，垫巴一下。一家倡导，百家效仿，大体一致，成为新范式。相同范式中，各有小差异，但有共同点，为待客，表隆重。

土家原有古老习俗，在白族三道茶启发下，也总结出“土家三道茶”，只与婚嫁相关。

一道定心茶。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也从亲戚朋友口中听到你，想跟你见一面。媒人陪着来到你门前。女子自知来意，缘分是否有续，便在端茶送水间。

茶倒七分满，是表尊重的通用待客款，不能自作多情出误会。也是一种态度：无事不登三宝殿。至少不讨厌，继续有空间。男子初长成，心性常怯懦，越爱慕越怕配不上，所以越胆小。女子有好感，会倒小半杯或半杯：看起来蛮好。如果更努力更优秀，可以更自信。挑衅式激励，有不满，看发展。

长相打扮浮夸，言谈举止粗鲁，生理性厌烦，敢来登门都是侮辱，必会郑重其事地“满上”，表示“够够的了”。另一种性格爽朗的女子，看见男子太娘、妈宝，也会有此表现。还有一种是有趣的：女子对男子一见倾心，相谈甚欢，反而不便明示。倒水故意一不留神满了，然后说声“抱歉”，娇羞地倒回去一些。女子是故意的，满心欢喜，却假装驱逐，戏弄男子。

男子也不是被动的。看一眼有好感，但交往才能真喜欢。或豪爽或斯文地喝上一口，称赞好茶好水好地方，只不夸人，这就是喜欢。不能直接夸人，显得急促，没涵养，没成色。也或者看来眼前一亮，交往大失所望，于是轻轻抿一抿，尽到礼仪，不用说不渴，但表示不用添了，不会久坐。这轻抿，就有了拿捏。便有调皮的男子，轻抿，装不喜欢，吊女子胃口，然后才大口，打趣女子。什么时候大口，在于双方的角逐。

没有语言和动作的加持，很难描写情窦初开的男女初次正式相见的情景。倒茶的快慢，递茶的缓急，都是细节，都是态度。一杯茶中，风情万种，都是语言。“请你去喝茶”，成了“好事将发生”的暗语。定没定，在茶里。

这杯茶，便是交流的艺术。如果学张飞，干就干，不干拉倒，痛快儿地，明白儿地，那叫粗鲁，肤浅。如果照这样，活着就是一个字——吃；工作就是一个字——钱；感情就是一个字——睡；生气就是一个字——打；人生就是一个字——埋。那还活个啥！文，即纹，文化就是给语言穿上瑰丽的外衣。这杯茶，就是土家文化。

一道茶，或浓或淡，意味着缘深缘浅。二道茶和三道茶，便是修成正果，到达人生巅峰。

二道茶，改口茶。婚礼开始，请上双方父母，新郎新娘先后致辞，感谢养育之恩，然后奉上改口茶，正式称爸妈。改口红包，“百里挑一”“万里挑一”不等。三道茶，合欢茶。改口完毕，互换戒指，“戒色止情”，共同盟誓。天地作证，父母监督，互相扶持。三拜之后，丈夫捧茶，妻子喝一口，丈夫一饮而尽，饮出男儿气概。妻子领头，丈夫兜底。口水相融，同气相求，相濡以沫，相伴终生。

就像白族三道茶第三道有演化，土家三道茶第三道也有流变。有的是交杯酒，或称合卺酒，茶换酒，表浓厚。也有各剪一绺头发，互赠对方，情义绵长；也有结在一起，结发夫妻，天造地设，情深义重。相比之下，合欢茶更有连续性，让双方追忆情缘所起，更显情深意长。

土家三道茶适用于谈婚论嫁，源于“三茶六礼”“三媒六聘”的礼仪传统；白族三道茶适用于重大庆典迎宾，源于白族交往合群的民族性格；虽有区别，但“以茶为礼”的内核是一样的。在桑植县及周边，因为民族融合，相互学习，逐渐达成一致，“无茶不成礼，无酒不成席”，成为桑植汉族、苗族、蒙古族、回族等各民族的共识。

“进门不筛茶，倒装一杯烟”是当地的俗语。应邀而来为宾，不请自来为客。白族三道茶，显然为贵宾准备。平常生活里，常有不速之客。五十岁以上的人会有共同记忆，家里常有一熬缸茶备着，放在显眼处，主人不在家，过路有茶喝，显示主人好客。以礼相待，是对来人以礼相报的一种暗示。不夺我地盘财产，不伤我性命，我自待之以礼，倘若不然，先礼后兵。迎客有酒，待狼有枪。

客人突访，主人因为忙，没来得及备茶，接过客人的敬烟，会难为情，尴尬地说：“进门不筛茶，倒装一杯烟”，表达待客不周的歉意。有时并非无茶，实为主人真不乐意，迟迟不奉茶便是态度。来客赶紧奉上一杯烟，腼腆地念叨“进门不筛茶，倒装一杯烟”，用来自嘲，自己给自己台阶，诚恳地表示对主人的看重和尊敬，谦逊地表达自己的卑微和无奈。同样一杯茶，同样一句话，在主人和客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礼仪中的智慧，藏在茶里。有谦卑小心的尊重，也有敬而远之的距离。

门口一缸茶，是桑植各民族相互融合后的礼尚往来。迎宾和做客，在于交流，逐渐趋同，顺理成章。但还有一件，更值得一说，就是“派茶”。

当男女青年确立恋爱关系，得到父母认可，会举行“认亲”仪式，需要“派茶”。由男方主办，女方承办。给岳父母家的不叫“茶”，叫“肘子”，猪后腿附上一大块坐膀肉。为显示诚意，肘子越大越好，当然也要量力而为。

“认亲”，就是男方在约定时间里认识女方亲戚。为体谅亲戚，也为自己着想，常常选在农闲时分，多在正月。借新春喜庆的氛围，也因为各家各户都钱粮充足，心情愉悦。亲戚来赴约，没有回礼会为难。这个仪式就是为“排场”举办的。

届时，女方至亲长辈，都会收到一份来自男方“派”的“茶”，一条猪肉和伴礼。一头猪从背脊向腹部剖开两半，以一根肋骨为轴切下一条肉。这条肉要长，肋骨的脊椎端形状要翘，分量要重。有些男方为显示大方，以两块肋骨为轴。

给岳父家亲戚“派茶”，意味着男子正式长大成人，有属于自己的亲戚，即将拥有自己的家。“派茶”，堪称桑植男子的成人礼，女子自然一样。我访问过桑植大部分有各民族代表的乡镇，认亲派茶习惯，完全一致。

白族、土家族三道茶，各族人家门前的一缸茶，都是真正的茶，都跟礼仪深刻关联。而“派茶”，完全脱离茶叶本身，彻底成为礼仪的象征。

这让我想到桑植县城所在地澧源镇，在澧水之源，会不会是“礼仪之源”呢？“礼”字繁体，和“澧”字，右边是一样的！

澧水有三源：南源、中源和北源。南源廖家村镇妖气洞茶、虎穴洞茶。中源下游陈家河镇仓关峪茶，中游陈家河镇大吾坝茶，上游河口乡塘坊村犀牛塘茶。北源三条支源，主源五道水镇小毛茶；支源龙潭坪镇红军坪村刘家河五峰洞茶；支源龙潭坪镇溪口村周家河凤眼山茶。澧水最大支流溇水，人潮溪镇西莲云雾茶；澧水第一条支流郁水，官地坪镇会马洛茶；澧水最著名的支流玉泉河，洪家关乡万宝山茶。——澧水每一条河流源头，都有历时弥久的名茶。澧源即茶源，茶源即“礼源”，有瓷实的生物地理根基。

澧水是湖南四大河流之一。湘、资、沅、澧四水命名，记载始于先秦《山海经》《楚辞》，见于春秋《尚书》，正是周公制礼、孔子复礼的时代。湘、资、沅三字，分别可以组词“襄助、资助、援助”。我猜想，资江原本应像其他河流命名带水旁，为“淄江”或“滋江”，因重复故沿用。三条河流，皆为兄长，重在付出。唯有澧水，因为最小，只能组词“礼让”。澧水，是“礼水”化音而来。酉水九百里，比澧水八百里更长，但因为没有直接入洞庭，所以辈分小，不能并列成为五水。是“友水”化音，是礼制的体现。我的猜想，无法与祖宗命名旨意印证，但无疑，有道理。

湖湘文化，“心怀天下，兼收并蓄”，有来自流水的智慧。文化形成习惯，需要经历“一家呼，百家应”的考验。湘江呼喊“枪杆子里出政权”，澧水回应“只有笔杆子指挥的枪杆子，才能打胜仗”。这是历史留下的重要呈现。“澧水”知“礼”，有可能的历史地理依据。

《礼记·月令》：“季春之月，命野虞无伐桑柘，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桑柘，让我联系“桑植”。周朝以政令保护桑柘，视其为农桑根本、衣食之源，是重农礼制的源头。正是周公制礼的开始！礼者，适履，秩序也。《诗经·大雅·皇矣》有开疆辟土、整治山林，保留桑柘的描写。《孟子·梁惠王》有桑柘与民生的讲述。

桑柘，本是两种树，周公制礼后，开始并称，是五行纳音木的代表，与坚韧逆境松柏木、大气领袖大林木、灵活人缘杨柳木、多子收获石榴木、低调稳实平地木并列，成为傍水而生、柔韧坚强的象征。

桑植多桑树，确凿无疑。桑树分马桑和柘桑，马桑是灌木，柘桑分为小乔木蚕桑和乔木骡桑。蚕桑，叶分叉，叫花叶桑；骡桑，叶圆形，像骡蹄，叫团叶桑。骡桑韧性好，能做扁担，类似柘树，柘树是做弓的材料。柘桑，本是骡桑的习性，却成了叶形不同两种乔木桑树的总称。祖宗命名不容易，但仍然留给后人很好的探寻资源。

1928年4月桑植起义胜利，蒋逆疯狂围剿。贺军长绕道走马坪筹措钱粮，主力部队被包围在苦竹坪，敌众我寡，恶战整天。锦斋师长奋勇保护湘西北特委书记周逸群，掩护周逸群趁黑突围。天亮后，周逸群人地两生，化身挑夫，混入挑窑队伍，到达走马坪，就地开展游击活动，一年多时间后，在湖北监利成立红六军。

《桑木扁担软溜溜》，歌唱的正是这段，周逸群一根扁担带出一个军的光辉历史。柘桑的韧性，在这里升华。《桑木扁担一首歌》，讲述当地群众用扁担确立相处方式，彼此尊重、相互合作的风俗，正是桑植礼节的民间表现。

桑植，已有解释是“植桑”，把动词作地名，极少先例，一直等待更合理的解读。元朝统治中原，才出现“上桑直、下桑直”的历史记载，却无词源解释。根据桑植礼仪浓厚的人文情景，“桑植”是“桑柘”的化音，是周朝礼制传承中产生的音变，成为最大可能的解释。“澧源”知“礼”，再次印证。

我仿佛听到益阳、岳阳、长沙等外地同学的质疑：包括桑植在内的湘西，给人留下总体印象是刚猛彪悍。《湘西剿匪记》闻名全国，桑植是新中国最后一个土匪消灭的地方。斯文如你，也常有野性暴烈的一面。如今说来，不仅有礼，还是“礼源”，合理吗？

余秋雨先生的话：“一切伟大，从外面看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从里面看则是一种无比智慧的秩序。”出自《行者无疆》中的《兴亡象牙白》。如外地同学看到听到的那样，桑植人确实刚猛彪悍，如果没有内在秩序，必定混乱不堪。桑植能成为“两把菜刀闹革命”、打响武装反抗第一枪的地方，正是贺帅当年智慧地运用了这种秩序。外力强大，是内力的外化。

越是强大，越需要规训。澧水，恰是四水中落差最大、破坏力最强、灾患最多的，也更需要治理。

礼让，和忍让、退让不同，就在“礼”字。弱者在强者面前退让、忍让，那是怯懦、认怂。或者叫义，天经地义，是大自然优胜劣汰的丛林选择。两人在路上相遇，互不相让，强者抱起弱者，轻轻放在路边，正是《堂吉诃德》讽刺的骑士精神。强者在弱者面前，仍然做出忍让退让的选择，才是礼制的结果。向下兼容，是更好的君子风度。“要得好，大敬小”，是桑植礼制传承的广泛通用训导。谦逊，才是内在强大的外化。

桑植白茶，温润人们的记忆，成为“澧源”连接“礼源”的桥梁，是桑植风土人情“尚武崇文，重医知礼”的又一次印证。

作者：熊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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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