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苦楝花,半盏流年泪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2 22:15:32

胡诗词


一

我家门口有一棵苦楝树。春天开一簇一簇的白花,细碎不香。秋天结一串一串的青果,落地以后皮就烂了,肉是苦的,连鸟都不吃它。 秋天苦楝树擎起了满树淡紫的云霞,那细碎的小花簇拥成絮,远望如轻烟缭绕,近看若繁星点点,在嫩绿的新叶间羞涩地探出头来。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幽香,不似玫瑰浓烈,也不像茉莉清冷,而是带着几分草木的清苦与甘甜,沁人心脾。

我从小就不能走也不能跑。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我只能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头顶井口一样大的天空。父亲常把我抱到树下,我就跟树眼对着眼,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孩子,那是一种生来就只开白花只结苦果的树。”父亲说着就背过身不肯再说话,我每日都央求父亲把我抱到树下,看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苦楝树不动,我也不挪动。

七岁那年,父亲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到牛路村小学报名。我双腿瘫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老师看了我一眼,不肯收。父亲好说歹说,软磨硬磨,老师才勉强收下。父亲在乡下食品站当会计,每天都要背着我上学放学,常耽误公事。有一天领导对他说,你要在单位带着个孩子,就专门回家带,不要来上班了。父亲忍痛把我送回城里母亲身旁。城里读书我吃了很多苦头。学校离家两里路,三个哥哥轮流背我上学。最苦的是到了学校,校门还没开。我蹲在墙角,有时要等上两个多小时。门开了,我弓着腰,双手提着双脚,一步一步挪进教室。我是全校最早到、最晚走的学生。中午还不能回家吃饭,为了读书大小便常常憋一整天,实在憋不住了就喊同学背我上厕所。

在校读书有时候哥哥们忙得饭都顾不上回家吃,也就顾不上接我。母亲常常加晚班,夜很深了,空荡荡的校园寂静得可怕。我还坐在教室里,饿着肚子等。等不到人接我,我用双手提着双脚挪出教室,爬着挪出校门。到了大街边,小心翼翼地查看马路两边有没有行人,走走停停,挪上3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家。腰弓久了,血直往上涌,嘴里满是血腥味。

有一天早晨到校没吃早饭,三哥把我背到了学校。中午家里没人送饭。下午上课,饿得眼冒金星。晚上放学时老师通知迎接期末考试,同学们都要上晚自习。三哥送来一碗光米饭,什么菜都没有,在热饭里加了一块猪油。一整天我没进一粒米。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完,满嘴生香。后来我的事业有了起色,我还常常想起那碗三哥给我的猪油饭。

还有有一次三哥从县二中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十点多了,吃完饭他要上厕所。80年代的公租房没有厕所,解手得去公共厕所。一排几十个蹲位,臭气熏天,没有自来水冲。夜很深很黑,三哥害怕一个人去,非得邀上我陪他。我用手撑着,我靠在厕所旁边墙上等他。三哥忽然说:“佬儿,你这样对我好,你长大了如果娶妇儿不来,将来我的媳妇儿就是你的媳妇儿,让她照顾你一辈子哟。”说到动容处,两兄弟抱着头在厕所里哭了起来。

我只读了4年半书,就终身辍学了。每个学期我都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后来我的家从县城最南边搬到最北边,学校离家六里路之遥。我小学都没能毕业。回到家里,我开始练习用双手提着双脚照料我自己的日常。还帮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上面三个哥哥用他们读过的课本教我,我自学初高中课程。拼命地练习。几年时间内,我自学了初高中课程。我还在家里广泛阅读古今中外的名著。有书读,会让我忘记自身的苦难。我开始发现,我能够在书里找到所失去的一切了,有书读会让我忘记生命残缺带给我的痛苦。杨绛说过一句话,"读书好比串门儿——隐身的串门儿。"

读书于我,不是装饰,是救命的绳子,是把垮掉的自己,一根根拽起来的力气。博尔赫斯说:"我心里一直暗暗设想,天堂也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从学校回到家里没同伴、没地方玩,连说话的人都少。是书替我撑过了那段时间。白天写作、晚上背古诗练习书法,灯下一本接一本读书,读着读着,心就定了,前方的路也看清了。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羽状复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苦楝树静静地伫立在路旁,树干笔直挺拔,树皮上沟壑纵横的纹路,似是大地的掌纹,记录着风雨的洗礼与岁月的沧桑。它不言不语,却以坚韧的根系紧紧拥抱土地,将苦涩的汁液淬炼成对抗逆境的铠甲。

二

1985年我不甘心依附家庭,揣着父亲给的五十块钱,和三个同伴登上南下海南的列车。我离开汉寿县城奔赴海南时,父亲为我写了一首七律,我一直带在身边。

无管海角与天涯,能生存处即为家。

塞翁马失宁非福?赵帅虎骑谁不夸。

季子嫂嘲六国印,男儿自强一枝花。

鹿回头处休嗟怨,十载能分龙与蛇。

登上海岛不久,行李和盘缠被飞车党抢劫一空。同伴背着我一路逃票,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了七八天,狼狈回到家乡。

我很快又在汉寿县城关福利厂谋到一份差事,凭自学的知识当上了副厂长。每月1000块钱。好景不长,工厂倒闭了。

困境里,我用厂里两千块补偿金和借来的钱买了一辆残疾车,跑起了“慢慢游”。生意好时,一天能挣几十块。有一次我送客人去株木山乡,狂风骤雨突袭,三轮车在堤坝上被吹翻,连人带车坠下两米高的堤。我浑身湿透,被人拉上来,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擦干,我握紧车把重新出发。这辆残疾车开了近四年。

三

2005年10月,我从毛泽东文学院进修回来第二年,结肠癌的诊断书向我压了下来。化疗的日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护工端着饭进来,我看一眼就摆手。可每次化疗结束,我都要撑着下床用轮椅走几圈。不能让肌肉废了,以后的生活还要用力气扛。手术那天早上六点推进去。儿子在外面等着,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八个小时后门开了,医生脱下手套,说手术成功了,但情况很复杂。化疗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肠道不通的并发症来了。高烧不退,伤口感染,整个人陷入昏迷。从县人民医院转院去省肿瘤医院的高速公路上,风呼啸而过,我几次都想从救护车上跳下去。死了对于我会轻松一些。儿子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天三夜。护士后来告诉我,我清醒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抓着床栏杆狂喊,但从没说过退缩不做了。肿瘤医院的医生告诉我,需要以后每年化疗半年、再休息半年,要我放弃所有劳累,安心休养。我在病床上想,我就这样去死了吗。我不安心,想到激动处,我拔掉针头,带着儿子决然的返回了。饱受命运捉弄的我,不再停留于简单的愤懑,转而投向了对其深沉的思考。也许,没有谁比我更懂得生死。我对生和死的思索,让我对自己所面对的病痛和死亡不再畏惧了。

有一次公司帮一家酒店设计制作了1万本宣传画册。时至中秋,我按照既定时间交了货。酒店总经理却要用2万元货款冲抵1万元月饼。那是公司全体工作人员眼巴巴等着发的工资。我一次又一次给酒店老总说明情况,对方就是不肯答应。最后我跑到乡下借了10万元,贴补了当月员工的工资。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来了。公司半年接不到一笔订单,入不敷出。我四处借钱维持运转,只为留住员工。有一次跟一家上市公司老板约好见面,对方得知我是残疾人后,找了个借口把我打发了。寒风中,我掩面而泣。我就常常想起家门口那棵苦楝树。苦楝树不会因为结了苦果就不再开花。苦楝之名虽带“苦”字,其花却极尽温柔,其果金黄璀璨。它象征着生活中那些默默努力、静待绽放的灵魂——即便身处荒芜或逆境,也能以倔强的姿态开出绚烂的花。

事业成功后有人问我,如果可以寄语自己,会写下什么。我沉默许久,说:“相信未来,所以拒绝在时间里流浪,一曲离骚,放手和自己较量”。

四

老房子卖了,门口那棵苦楝树还在。

我摇着轮椅继续穿行在喧嚣的人群中。内心却有一片无人能扰的清静地。我的故事像苦楝树的枝丫。每一根都从同一根树干上长出来。苦楝花淡紫色花瓣微微蜷曲,细密的纹路是时光镌刻的深情印记;淡黄色的花蕊星星点点,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散发着微弱而迷人的光芒。

微风拂过,苦楝树鲜活起来,花朵如舞者,在春风的伴奏下翩翩起舞,摇曳出一场盛大的春日舞会。清香裹挟着苦味沁入鼻腔,这独特的苦韵恰似生活的真谛,回味无穷。苦楝树,自带一份清寂。花开时淡紫浅浅,花落时簌簌无声,果子沉沉挂在枝头,带着淡淡的苦涩。它不讨好春光,也不畏惧风雨,岁岁枯荣,守着一方土地。一树苦楝,装下半生浮沉,也藏尽人间的流年。

我想苦楝树开花是为了迎接来年更好的春天。

胡诗词,幼时因病双腿残疾。湖南民盟文学院副院长、岀版《坐看云起》、《笔谈创作》 专著。全国自强模范,全国百姓学习之星,鲁迅文学院第4期全国残疾人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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