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文脉 源起潇湘

■罗明桥

潇水与湘水在零陵蘋岛缱绻相逢，蜿蜒北去，汇入洞庭，融入长江。“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南宋诗人陆游的一句感慨，不仅成为潇湘风韵的生动注脚，更道出了这片土地与诗文的千年缘分。永州，这座拥有2137年建制史的古城，因舜帝南巡崩于九嶷而得名“零陵”，又因潇湘二水交汇而雅称“潇湘”。它是湖湘文化的重要源头，是中华文明版图上的一方厚重沃土——舜帝的德孝之光、柳宗元的孤绝诗文、周敦颐的理学开宗、女书的深闺秘语、瑶族的古老歌谣、摩崖的千年刻痕，以及那一桌香辣醇厚的永州味道，共同织就了这片土地丰富灿烂的文化图谱。

一、九嶷苍苍，德孝之源

“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为零陵。”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留下的这寥寥数语，为永州奠定了中华道德文化之源的历史地位。九嶷山，这座矗立于宁远县境内的巍峨群山，因舜帝归葬于此而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座圣山。以农耕文化为内涵的炎帝文化、以政体文化为内涵的黄帝文化、以道德文化为内涵的舜帝文化，共同构成了上古时期中华文化的三座里程碑。

舜帝最重要的历史贡献，便是创立了以孝为核心的道德文化。少年时代饱受父亲与继母的虐待之苦，他却无怨无悔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继帝位后，他将孝拓展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规范，推行五典之教，以德化民。舜文化的核心是一个“孝”字，其他方面皆由此派生而来——至孝笃亲的伦理观、诚实守信的职业观、勤政爱民的政治观、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构建起一整套影响中华民族数千年的道德体系。

自夏朝始，九嶷山便建有陵庙以祭舜帝，历朝历代香火不熄。夏禹、秦始皇、汉武帝都曾南望九嶷遥祭舜帝陵。2002年，考古专家在九嶷山玉琯岩发掘出占地约3.2万平方米的古舜帝陵遗址，为“舜葬九嶷”提供了有力的考古佐证。如今，每年前往九嶷山寻根谒祖的海内外同胞达百万人次，舜帝陵已成为海内外炎黄子孙念祖思宗、追根溯源的重要载体。巍巍九嶷山上，“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的古训至今回响不绝，那是中华道德文化最深沉的底色。

二、愚溪清绝，文脉千秋

永州的文化星空，因一位伟大文人的到来而格外璀璨。公元805年，三十三岁的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此谪居整整十年。他将居所旁的冉溪改名为“愚溪”，在这片清绝孤寂的山水间，写下了《永州八记》《江雪》《捕蛇者说》等流传千古的诗文名篇。

“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间行走、思索、书写。他笔下的钴鉧潭、小石潭、西山，至今仍可寻访。愚溪之畔，柳子庙古朴典雅，始建于南宋绍兴十四年，现存三进建筑，庙内戏台、中殿、正殿及大量历代碑碣，承载着永州人民对这位文学巨匠的深切缅怀。“清绝孤寂”锻造了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使其“吏为民役”的公仆观、“均税薄赋”的生民观等民本思想走向成熟。

在永州，柳宗元完成了从一个政治家到文学家的蜕变。他在孤独中前行、于逆境中奋起，从潇湘山水中洞察社会现实，以笔墨为苍生立命。柳子街畔，愚溪水声潺潺，仿佛还在低吟着千年前的篇章。永州因柳宗元而添文采，柳宗元因永州而成大家，这种双向成就的文化因缘，在中国文学史上写下了独特的篇章。

三、濂溪一脉，理学开宗

“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岳麓书院的这副名联，写尽了永州在中华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出生于道州营道楼田堡（今道县清塘镇楼田村），世称“濂溪先生”。他以家乡的溪名为号，在这片潇湘山水中汲取了一生为学为官的底色。

周敦颐“上承孔孟、下启程朱”，创造性创立了宋明理学，成为自宋代到晚清中国社会的主流思想，并远播东亚和东南亚地区，成为影响该地区近千年发展的思想流派。他著有《太极图说》《通书》《爱莲说》等名作，其中《爱莲说》以莲喻廉，千百年来为世人所传颂——“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寥寥数语，既是文学经典，更是人格宣言。

如今的道县楼田村，濂溪书院静立青山秀水之间，来自各地的学子身着传统服装，在周敦颐塑像前齐声诵读《爱莲说》，通过研学活动，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理学的种子和廉洁的因子。2019年，道县被授予“中国理学文化之乡”称号。濂溪一脉的清流，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世界。

四、深闺奇文，惊艳世界

在永州江永县上江圩镇，有一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文字——女书。它是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现存女性专用文字，字形长菱、纤细婀娜、笔画均匀，宛若秀美飘逸的女子，约有五百至七百个原创字符。女书是一种表音文字，记录当地永明土话，只在女性之间流传，以“人死书焚”的传统维系着它的隐秘与纯粹。

女书作品一般为七言诗体唱本，内容多以诉苦为主，是一种自娱自乐的苦情文学。妇女们常常聚在一起，一边做女红，一边唱读、传授女书，这种独特的女性文化生态，构成了女书习俗的整体面貌。

20世纪80年代初，中南民族大学讲师宫哲兵和清华大学教授赵丽明等学者将女书公之于世，女书的神秘面纱由此揭开。2006年入选中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以“全世界最具性别特征文字”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女书传人胡美月、何静华等人在女书园中教授女字、唱女歌，将这一古老的女性书写传统延续下去。作曲家谭盾创作的《13部微电影的交响诗：女书》先后在三十四个国家和地区奏响，让深闺中的文字走向了世界的舞台。

五、瑶歌千年，盘王永续

永州大地上，还生活着一个古老而热情的民族——瑶族。江华瑶族自治县是全国人口最多的瑶族自治县，被誉为“神州瑶都”；江永千家峒则是瑶族的祖居故地，是国内外瑶胞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

每年农历十月十六日，是瑶族人民祭祀始祖盘王的盛大节日。盘王节距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瑶族长鼓舞于2008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天，瑶家儿女身着盛装相聚一起，载歌载舞，或纪念盘王，或欢庆丰收。公祭盘王、歌舞告祭、盘王大宴、篝火晚会、民俗表演轮番上演，整个瑶山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在江永千家峒盘王广场，由十二节牛角和一支长鼓雕塑组成的峒标巍然矗立，象征着瑶族十二姓的渊源和盘王文化的绵延不绝。

瑶族的《盘王大歌》是瑶族人民的史诗，2014年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记载着盘王与三公主的传说、十二姓瑶人的起源、以及千家峒的兴衰。这些古老的歌谣，在瑶族同胞一代又一代的口耳相传中，成为维系民族团结、传承民族文化的精神纽带。在瑶寨的篝火旁，歌声穿越千年时光，依然温暖着每一个瑶家儿女的心。

六、石上史诗，千秋墨韵

永州的山水之间，还镌刻着一部石头上的史诗。永州现存古摩崖石刻两千余方，其中浯溪碑林保存了自唐代至民国的摩崖石刻505方，是全国最大的露天摩崖石刻群，被称为“南国摩崖第一家”。

公元763年，唐代散文家元结出任道州刺史，途经祁阳，被这里的湖光山色所吸引，遂将一条无名小溪命名“浯溪”，筑亭堂于溪口，并将三铭刻于崖壁之上。此后，历代文人纷至沓来，运笔抒怀，吟诗作赋，将诗文刻于石上。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元结撰文、颜真卿书丹的《大唐中兴颂》。此碑高3.2米，宽3.3米，共332字，以石绝、文绝、字绝“摩崖三绝”而闻名于世，是颜真卿一生中唯一的摩崖石刻作品。

自《大唐中兴颂》之后，袁滋、李阳冰、黄庭坚、米芾、秦观、董其昌、何绍基等历代名家纷纷在此留下墨迹。怀素的小草《千字文碑》与大草《千字文》石刻，在书法史上被世人合称为“双璧”。楷、行、草、隶、篆五体皆全，最大的字直径逾丈，最小的字不过一厘米，可谓群星璀璨，美不胜收。一千二百余年来，浯溪碑林以石为纸、以刀为笔，记录着历史的兴衰与文人墨客的感怀，成为研究史学、文学、文字、书法的天然宝库。

七、烟火永州，味通南北

文化的芬芳，最终要落到人间的烟火里。永州的美食，正如这片土地的文化一样，浓烈、深厚、回味悠长。

“吃在永州”，永州烹饪取材广泛，口味变化多样，清鲜醇浓各味并重，善用麻辣，菜式繁多，百菜百味。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当属东安鸡与永州血鸭。东安鸡始于唐朝，距今已有一千七百余年历史，历经“陈醋鸡”“官保鸡”到“东安鸡”的名称演变。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毛泽东设宴款待，席间便有这道菜，尼克松品尝后赞不绝口，东安鸡因此名扬海内外，被列为国宴菜谱之一、八大湘菜之首。其色泽艳丽、肉质鲜嫩、酸辣可口、肥而不腻，香、甜、酸、辣、嫩、脆六味兼具，堪称湘菜之魂。

永州血鸭则是另一道深深扎根于民间的美味。它源自太平军的庆功宴传说，以皮酥肉嫩、香辣咸兼备、油重抱芡、润滑爽口而著称，是永州人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的传统名菜。如今，东安鸡和永州血鸭均被列为湖南省级非遗美食，不仅畅销国内，更随着永州人的脚步走向了世界各地。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从九嶷山的德孝之光，到愚溪的清绝诗文；从濂溪书院的琅琅书声，到女书园中的婉转女歌；从盘王节上的篝火欢歌，到浯溪崖壁上的千年墨痕；从东安鸡的酸辣鲜香，到血鸭的醇厚浓烈——永州，这座“潇湘之源”的千年古城，以其两千多年积淀的丰厚文化，在中华文明的星河中熠熠生辉。永州是一本厚重的书，翻开的每一页，都有山水的气息、诗文的墨香和人间烟火的温暖。千年文脉，源起潇湘，流向未来，生生不息。

（作者系永州文化研究院院长）

作者：罗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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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