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儿女

作者/卢光荣

十月的风，从远方赶来，带着渤海湾的潮气，也带着我一路南行的思念，终于落在了武冈。此刻，我坐在故乡的老屋里，外面是资江静静流淌的水声，是宣风楼沉浸在镀金秋阳里的人间烟火，是母亲在隔壁房间里低声说话的乡音。我在天津卫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可每到国庆，心里头最先亮起来的，还是这座叫武冈的小城。

小时候，我真的以为武冈是世界的中心。都梁古城墙围起来的那一方天地，就是整个宇宙。云山顶上的云，资江里的水，老街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青苔，还有南门口那家飘着卤香味的米粉店，那是我全部的天下。我站在城墙上，觉得北京很远，上海很远，天津？天津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世界的尽头，大概就是玉带桥那头了吧。可每次跑远了，傍晚回家，母亲总在巷口喊我吃饭，那一声“崽啊——”，穿透暮色，让我觉得，有父母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

二十岁那年，我背着行囊离开武冈，火车一路向北，过洞庭，越长江，穿中原，最后停在渤海之滨。我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可奇怪的是，走得越远，武冈在我心里反而越大。三十多年的天津生活、二十多年的律师职业，教会了我规则、秩序、契约；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那点“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韧劲，是武冈给的，是父母给的，是资江水一口一口喂大的。

如今我在天津做律师，也做商会工作。这两个身份，像两条并行的河流，都汇入同一个名字——宝庆儿女。在天津的邵阳老乡们聚在一起，说的是乡音，聊的是乡情，做的是大事。我们在渤海之滨搭建平台，为家乡招商引资、牵线搭桥，为在津打拼的老乡排忧解难。

每当夜深人静，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心里就一阵发紧，父亲走了，母亲老了，头发也白了，走路慢了，而我，还在千里之外。所以，我回武冈的次数也渐渐多了。做了半辈子律师，在法庭上为不少人争过权益、讨过公道，可最亏欠的，是父母。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我游了三十多年，游到了渤海之滨，游成了天津卫的律师，每一次回武冈，心就开始跳得厉害。我知道，山的那头，家里的老人，正在算着我到家的时辰。

今天，当五星红旗在武冈的街头巷尾高高飘扬，当国歌在电视里响起，我就坐在母亲的身边。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漫进堂屋，母亲在泡茶，姐姐在择菜，她们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对祖国最深情的告白，就是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陪在生我养我的人身边，用半生的漂泊，换来此刻的团圆。

我时常想起艾青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是的，这土地，是武冈，是邵阳，是湖南，是天津，是整个中国。而此刻，这土地就是母亲在的那间老屋，是资江边的那条老街，是三十多年乡愁落地的这个秋天。从渤海之滨回到都梁古城，我用半辈子的光阴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故乡是世界的中心，而父母，是故乡的心脏。

这万家灯火，才是盛世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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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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