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发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2 09:20:53
作者/周德义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白发。于是总想,索性剃个光头,让头发从头新生。
这念头盘踞在心里,像一只按下去又浮起来的葫芦。其一,是头皮屑。那些细碎而不安分的白,像秋夜无声降下的霜,总在肩头、衣领留下不合时宜的痕迹。剃净了,便一了百了,也让头皮见见天日。

其二,自四十几岁起染发。起初只鬓角几缕,后来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染发剂气味刺鼻,每次涂抹,总疑心那些古怪的分子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更让我好奇的是:染膏之下,头发究竟白成什么模样?是初见霜雪的零星,还是满目梨花的烂漫?这庐山真面目,总得看一眼,才不枉此生。
其三,也最要紧——我素来以为,任其自然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发白如月,是时光的馈赠;齿落如秋,是岁月的奖赏。何苦与自然律令抗争,用一层虚假的墨色,去掩盖生命最真实的纹理?这样一想,剃光头便愈发理直气壮,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起义,对象是这虚伪的、粉饰太平的世间。
然而,决心迟迟下不了。文化人里,长发蓄须者比比皆是。魏晋名士的风流,唐宋诗人的潇洒,似乎都系于飘飘鬓发、袅袅胡须。光头确实少见。和尚是光头,但那是方外之人,与红尘隔着庙门。一个读书人,顶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走在街上,怕要引来不少目光。我虽说不怕,可终究还是怕。怕人以貌取人,怕那些目光里的揣测与评判,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疼,却痒,浑身不自在。
这层顾虑,像透明的薄膜,裹着我,让我与那个剃光头的自己,隔了整整一个青春。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看见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推子嗡嗡作响,在头顶爬行。冰凉刀头贴着温热头皮,像一叶小舟,在岁月的河面缓缓划过。白发簌簌落下,先是几缕,后是一绺,最后竟如雪片纷纷扬扬。我闭着眼,不敢看镜中那个渐次陌生的人。
等尘埃落定,我睁开眼——镜中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头圆圆的,干净得像一枚剥了壳的鸡蛋。果然,白发早已占了多半。那白并不刺目,是安静的、温柔的、月光一般的白,躺在青色头皮上,像初雪落在深潭,有一种沉静的美。我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细密发茬,微微扎手,又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尖。
起初几日,自然不适应。走在路上,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像忘穿了一件重要衣裳。路人的目光果然如我所料,飘过来,有好奇的,有迟疑的,也有不动声色的。但渐渐地,那目光便淡了,像一杯搁久了的茶,颜色终究要褪下去。
奇妙的是,变化还在后面。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非但习惯,还生出些微妙的敬意。有人开始唤我“您老”,起初半开玩笑,后来竟成了习惯。公交车上,有人让座,叫一声“爷”。这称呼沉甸甸的,落在身上,竟有些暖意。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悲哀。所谓现实的价值,竟如此浅薄而赤裸。一个光头,便足以让人在想象中为我添上皱纹与智慧;一副假发,便足以让我在镜中继续扮演年轻。我们活在他人的目光里,用发色、皱纹、服饰、谈吐,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互相打量,互相定义,互相交换这些虚拟而脆弱的社会标签。而那真正的、内在的、属于生命本质的存在,却像剃刀下的白发,无声无息地落下了,没有人真正看见。
悲哀之余,我低头看那些落发。黑白参半,缠缠绕绕,像一卷被撕碎的旧信笺,上面写满了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日子。它们曾生长在我头顶,吸收过晨光与暮色,承受过风雨与尘埃,如今安静地躺在白布上,倒比长在头上时更像它们自己。我想,这大约便是“落发”的真正含义了——不是暴露给谁看,而是让事物回到它本来的样子。落下的,原不止是白发。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我是自在的。头皮呼吸着空气,像一扇终于打开的窗。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上面,温热,像一只手掌的抚摸。
只是我明白,这待遇,这称呼,终究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头皮屑没了。真面目见了。任其自然,也终于付诸实行了。至于别人的目光,社会的标签,那些浮在现实表面的价值——它们来来去去,像风,像潮汐,像所有不重要的东西。
它们来,我不迎;它们去,我不送。像这头顶的白发,长出来也好,落下去也罢,原本都是自己的事。想通这一层,倒真有些“本来无一物”的意思了。剃刀挥过之处,落下的原不止是白发。
我想,早该如此。佛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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