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好罾鱼

文/贡 田

每逢国庆长假，不少城里人总想逃离喧嚣闹市，奔赴乡间，看一看田园风物，尝一尝地道农家土菜。只是很多城里人未必知晓，秋高气爽，塘浅水清，正是乡下最适合罾鱼的时节。

小时候住在长沙县乡下，家家户户日子过得清贫简朴，平日里餐桌上难得见到荤腥。孩童嘴馋，心里却也懂事，便有心学着邻里哥哥姐姐们的样子，去塘里寻些野鲜。找出家里破旧闲置、舍不得丢弃的蚊帐，裁剪开来当作网布；寻两根柔韧细竹篾，弯成十字支架，把蚊帐布绷紧固定。竹篾交叉处打孔拴牢细麻绳，绳上串一块泡沫做浮动子，浮动子末端系一枚铁丝弯成的圆吊钩。再上山砍一根受力合适的青竹，竿头绑好铁钩。一套简陋朴素的罾鱼器具，就这样置办齐全。乡里口头唤作“zen鱼”，年少时一直不知该怎么写，直到就读县中，向一位对方言颇有研究的彭老师请教，才晓得书面写作“罾”——一个笔画繁复、带着古意的字。那一瞬间，仿佛为童年某段记忆找到了正式的落款。

出发之前，先把米糠炒香备好鱼饵，有剩饭便拌上一点，没有剩饭就掺几把猪食，搅拌均匀。秋日午后，村塘安安静静，水波不兴。我扛上青竹篙，篙头挂着好几副罾子，拎一只小木桶，往水塘走去。池塘在村头高处，下面是千亩即将收获的金色稻田，塘面宽阔，倒映着蓝天流云，不时有只翠鸟，“扑哧”一声扎向水面，又转瞬叼着小鱼飞走。下到了塘堤下，挑选滩势平缓的岸边，把一小把饵料撒进罾网中间，上面压一片破瓦片，既能压住饵料，也能让罾子稳稳沉落塘底。随后轻轻将罾子吊放入水，泡沫浮于水面，静静等候鱼虾前来觅食。水深以两米之内为宜，每隔四五米安放一副。布置妥当，便寻塘边大树下或是抽水机房的阴凉处，翻看着随身带来的连环画，在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里，耐心等候鱼虾入罾。

约莫一小时便可起罾。起罾极讲究分寸，万万急躁不得。手握青竹篙，铁钩轻轻扣住罾子的吊钩，缓缓向上提拉。起初动作一定要轻、要慢、要稳，不可搅动水波，生怕惊扰水下正埋头吃食的小鱼虾。待到罾网快要浮出水面，便要骤然发力，猛地向上挑起。稍有半点迟疑，灵泛的鱼儿感知动静，尾巴一摆便四散逃窜，一番守候就此付诸东流。这般凝神屏息、动静相宜，颇有几分闰土月下瓜田刺猹之时全神贯注的况味。

把罾子提起来，常常会有所收获。大多是些细碎的小鱼小虾，几十尾拢在一起也不足一两。运气好些，能罾到不少本地人俗称“扁扁食”的鳑鲏鱼，身形宽扁，鳞片五彩发亮，刚出水时在网中翻腾跳跃，斑斓耀眼，煞是好看。这种鱼肉质鲜嫩也略带微苦，却是秋塘里最寻常的野味。倘若运气更佳，还能罾到十几只个头硕大、黝黑透亮的老末虾——那便是当天最大的彩头，足以让一个孩子回家的脚步都轻快几分。

父母终日下地耕作，十分辛劳。我提着小半桶鱼虾兴冲冲跑回家，心里满是欢喜，总算可以给家里添一道菜，多多少少帮上一点忙。父母看见我两脚沾满塘泥，脸庞晒得通红，免不了先批评几句：塘边坡陡泥巴滑，水边玩耍危险，小心落水鬼。

数落过后，望着我赤脚沾满泥土、一脸兴奋又认真的模样，又会含笑赞许，说孩子长大了，懂得体恤家里。一边是满含牵挂的责备，一边是发自内心的欣慰——这便是庄稼人家最朴实的疼爱。

待到傍晚，母亲将罾来的鱼虾收拾干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舀上一勺猪油化开，鱼虾下锅煎至微焦，再放入菜园刚采摘的嫩韭菜，洒上浏阳豆豉，配上鲜红辣椒大火爆炒，浓郁鲜香瞬间漫满老屋。

农家晚饭十分简朴。桌上摆着刚从菜园子里摘下的炒苦瓜或者丝瓜，一碟豆豉爆青椒，一盘清炒长豆角或扁豆，一盆清淡的酸菜汤，还有这碟韭菜爆炒小鱼虾，再加一盆焦黄喷香的锅巴饭。没有名贵调料，皆是土地与池塘馈赠的本味，苦香交织，鲜辣适口。晚饭安置在屋外晒谷坪，天上一轮明月高悬，耳畔虫鸣阵阵，桔树上几只萤火虫光点忽明忽暗，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父母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不住夸赞：崽罾的鱼虾真好呷！妹妹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嚼着煎得通红透亮的老末虾，不停嚷嚷：下次我也要跟着哥哥去罾鱼玩。每每这时，母亲便嗔骂道：细妹子莫去放野……这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为丰盛而开心的一顿晚饭。

一家人围坐一处，就着粗茶淡饭慢慢进食。日子虽清简，心底却安稳暖和。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得何为幸福，只想着能替终日劳作的父母分担些许，让餐桌上多一分鲜味，内心便格外得意。

岁月匆匆，后来我和妹妹求学后离开故土，远赴他乡。如今身居闹市，旧时的塘堰田埂早已物是人非，老屋也已经拆迁，当年用旧蚊帐亲手缝制的罾具，更是再也无处寻觅。城里菜市场鱼虾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可无论怎样精心烹调，始终复刻不出儿时那一份原汁原味的鲜香。

年年秋高气爽，清风如故。每当秋风乍起，乡下老家的秋天便浮现在心头：塘边少年，一篙一罾，一水一虾，炊烟袅袅，金黄圆月之下晒谷坪上的喷香晚饭，还有父母那些朴素的叮嘱与开心笑颜。那段简朴纯粹、满是烟火温情的旧时光，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沉在心底，像一只沉入秋塘的罾子，静静等候某个秋风乍起的午后，被一篙轻轻提起——鲜香如故，温热如初。

作者：贡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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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