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江天千载韵,金鹰振羽一屏秋 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与潇湘八景的时空交响
冉 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1 09:57:13
文/冉 毅
十月长沙,橘子洲如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横卧于湘江之中,江风吹过,细碎的金桂花悠悠飘飞,幻化出“落雪”的意境。在这片奇异的“飞雪雪花”场,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露天大舞台在橘子洲启幕。舞台的光柱划破夜色,把平静的江面染成流动的锦缎。面对此景,千年传颂的景象不由从记忆深处浮起——宋迪挥毫绘成的“江天暮雪图”映入两岸观景人的眼帘。
雪,本隆冬降下,却合着金秋,不从天穹降下,而自桂树漫舞。当灯光纷扬如絮、江水澄明如银、人流如织时,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江天暮雪”!潇湘八景文脉千年,诗心与当代影像的隐秘共振,细碎的金桂花用最轻盈的飘舞,装点着湘江长沙段山水洲城的江天,也装点了层林尽染的岳麓。橘子洲皆是“人在画中游”的东方意韵。满目中式写意缓缓晕开,藏着言语道不尽的温柔与惊艳。
《湖南通志》卷之四“舆图”载《潇湘八景图》。(湖南图书馆古籍室藏)
展阅潇湘八景的诗卷,“江天暮雪”是历代诗人反复擦拭的明镜。南宋诗人喻良赋诗:“群山总入玉壶中,只有沧波映远空。独钓寒江晚来雪,凭谁画我作渔翁。”孤舟、寒江、晚雪、渔翁,构成了一幅极简的雪景图。在潇湘八景的诗学传统中,江天暮雪从来不只是自然风景,更是一种精神姿态——渔翁并非真在垂钓,而是在雪中守持一种不与世俯仰的孤独。群山化作玉壶,沧波映着远空,天地在雪中收缩为一痕孤舟,将自我放逐于清寂宇宙的精神画像。叶茵的江天暮雪诗则展现另一重气象:“痴云贴水天四垂,寒鸦冻雀无树栖。纷纷万顷水花乱,光眩银河迷东西。”雪如繁花乱眼,银河为之倾倒,寒鸦无栖而渔父歌丰年——自然的凛冽与人间的温饱祈愿,在同一帧画面和诗境里达成平衡。刘克庄的江天佳句“子猷返棹后,不见有船来”,以典故隐喻他的期待与空无,使雪景成为心灵的留白。
牧溪《江天暮雪图》(十三世纪。相国寺承天阁美术馆藏)
这些诗篇共同表达了一种极简的美学:雪抹平了江与山的边界,也抹平了时间与俗虑的褶皱;渔翁、钓舟、暮色,构建起东方美学中“孤寂”的原型。元代陈孚的诗尤为动情:“坐睡船自流,雪里一蓑小。”船随江流,人随雪眠,天地之大,一身之小,并无悲戚,却有物我两忘的从容。优美的诗,非写在纸上,而是写在江天之间;不是用墨,而是用寒江的水、暮色的光和一颗静定的心在书写。
冰雪凛冽,却兆丰年。这样的矛盾统一,正是中国古典诗学“忧乐圆融”的精神内核,纵使身处苦寒之境,依然相信春天正在雪下萌动,怀抱着对生机萌发的信念。
陈孚吟诗“长江卷六花,汀洲白皓皓。雁影不复见,千涯暮如晓。”写出了飞雪遮蔽万物,却又借雪光让暮色恍若拂晓。雁影消失,但暮色却因雪而亮如黎明。这一视觉反转,暗合了老子“明道若昧”的辩证哲思——真正的澄明,往往藏于深沉晦暝之内。而薛瑄却将这样的美景,以渺远幽思表达“落落渔樵家,苍苍起烟雾。岸滑移钓舟,平沙失归路。似有凌波人,盈盈月中去。”让雪景平添了缥缈的仙气,在有限中洞见无限。
历代诗人写江天暮雪,从来不止写风雪。飞雪是外在,内里藏着三层精神底色:一是澄净,大雪涤荡尘嚣,山河归于朴素本真;二是安放,于苍茫寥廓的天地之间,寻得内心归处;三是共情,渔父于风雪中仍念稼穑丰稔。禅僧观雪体悟世情。山水审美,终究落脚人间烟火。白雪消融山水远近、昼夜的界限,让世界复归本初的素朴,赋予审美图景的呼吸感,令观者得以于“无”的境界中体悟“有”的意蕴。
日本前首相细川护熙绘障壁画《江天暮雪》。图片均由本文作者提供
趣意无穷的是,潇湘八景远播异域,“江天暮雪”在日本禅僧笔下,获得了广阔的抒情表意空间。义堂周信用四言偈语,寥寥几字:“归鸟飞灭,不画孤舟,也自气绝。”以禅家顿悟之思,直取雪景魂魄。绝海中津则吟出“江天日暮雪漉漉,客路湘南魂易消。罢钓渔舟有何意,冰生野渡嬾移桡。”将暮雪转译为禅僧羁旅的象征。东旭浩叹“渔翁不觉暮寒重,醉看江天飞絮风。”融醉意,禅门法喜于诗中。江天暮雪意境意象辐射东亚,广泛传播,演变为文化共同体共享的精神符号。它像一艘文字船,载负着中国人感知自然的独特灵思,漂过东海,驶入东瀛五山禅林的精神世界。
日本禅僧并未仅仅止步于空寂玄虚。古先印元的江天暮雪诗“雪满江山人寂寂,镇崖寒瀑冻无声。渔翁罢钓归蓑重,家犬庭前摆尾迎。”在一片荒寒雪景中落笔人间烟火:家犬欢跃反衬出雪的静谧,孤独中有了温暖的归依。横川景三的“扁舟不繋人何処,披得一蓑过酒家”,让渔翁从隐者变成了一个走向酒家的凡人。这种“空寂”与“人情”的张力,正是五山文学对江天暮雪的文意转化。中国诗中的渔翁是孤高的象征,日本诗中的渔翁却带着人间常情。他们也会冷,也会饿,也会在暮雪中寻找一盏灯。这种微妙的差异,源于两国美学对“寂”的不同阐释:中国的“寂”,指向对大道的体认;日本之 “寂”,落脚于凡俗日常。
十月佳期,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在橘子洲点亮的,正是这一文化航船探寻未来的航行灯。电视艺术是当代最强势的“造境”媒介,它把舞台变成雪原,把灯光变成雪片,把观众的意识变成无边无际的江天。夜晚的橘子洲,无人机列队在空中排列出飞鹰的形而振翅的那一瞬,江面上碎光如鳞,恍惚间真如“纷纷万顷水花乱,光眩银河迷东西”的意境。科技没有拆解诗意,反而以幻真的方式,完成古人“凭谁画我作渔翁”的梦想——光影是笔,屏幕是画板,镜头就是那双观雪的眼眸。
由此我们获得了更深一层的学术思考:景观,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它是文化的,是诗人的睿智,捕捉最美自然景,在辽阔的江天绘出的精神寄托的图景。潇湘八景之所以千年不朽,是有一代代诗人、画家不断为它注入新的精神内涵。从宋代的画轴到元明清的诗卷,再到东瀛禅僧的偈咏题句,直至今日金鹰节的舞台演绎,每一次再编码都为“江天暮雪”赋予新的文化生命力。橘子洲也不再只是一处地理洲渚,它与金鹰节流光溢彩的舞台叠加,叠合成一重古今交织的文化现场,脚下是先贤吟咏的湘水;上空升腾起现代科技塑造的焰火;耳畔既有长沙话的寒暄,也有国际媒体英文直播发出的赞叹。传统与当代、湖湘与世界,在这一夜互为镜像,彼此映照。
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选址橘子洲,有着意味深长的空间叙事。橘子洲本身就是湘江上的舟型长洲,始终以中流砥柱之姿守护长沙城。这与“江天暮雪”图中那艘不系的舟,形成隐秘的对位。画里的渔翁是退避,独善其身;当代电视人的金鹰之舟,是进取兼济时代。一虚一实,一静一动,共同演绎中国文化中“渔樵隐逸”与“士人担当”两种生命取向的对话。故而在橘子洲的舞台上,既看见传统——由汉服、古琴、诗词营造的古典意境;亦可见未来——由AI生成、虚拟现实、全息投影构筑的全新视界。金鹰振翅,既是对优秀传统文化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邀请。
中秋时节,矗立橘子洲头,西望岳麓,东眺长沙,万家灯火如金色锦带缠绕湘江腰际。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的欢歌徐徐闭幕,然而被唤醒的千古诗句不会消散。“暮雪江天千载韵,金鹰振羽一屏秋”。待到他日桂花再度纷飞似雪,湘江又一次灯火映照舞台,朋友们依旧会记得:在国庆77周年佳期,橘子洲的金银桂花、诗与影像,曾同时下了一场留在记忆深处的雪,那不是隆冬的终局,而是新季节的序曲。愿金鹰年年振翅,让潇湘的雪境,覆盖更远的天涯。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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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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