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诗词去赏秋|湘江副刊·湘韵

    2026-10-01 08:01:32

跟着诗词去赏秋|湘江副刊·湘韵

编者按

秋,是诗词里最丰盈的篇章。它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辽阔清朗,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绚烂热烈,是“最是橙黄橘绿时”的明媚丰盛,亦是“露从今夜白”的清浅温柔。

诗词为秋日赋形,让寻常秋色有了风骨、有了韵味、有了绵长的意境。本期《湘江副刊·湘韵》以“跟着诗词去赏秋”为题,邀多位作者提笔抒怀,踏诗寻秋,将山河秋景、生活感悟、岁月温情落笔成文。


万山红遍

刘代兴

秋天最烂漫的印象,早已定格成我的手机壁纸,那便是国画《万山红遍》。

这是李可染的作品,他的灵感来自毛主席那首著名的《沁园春·长沙》。以朱砂皴染的山林,红得透彻,红得亮堂。上中学时,我读到伟人的这首词,才知道长沙的岳麓山,秋天竟如此壮美:“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这首词让我百读不厌,心生向往。仰慕的不只是“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还有岳麓山的红叶霜林。而图画课本里的《万山红遍》,让文字里的岳麓山具象化,成为视觉上的享受,令人过目不忘。我将图画课本收藏起来,至今还搁在我的书柜里。后来有了手机,我搜到这幅画,便毫不犹豫设为壁纸,让它长期“霸屏”。没有想到的是,少年时代的一次感动,竟会如此深刻地影响自己一生的审美取向。

跟着诗词去赏秋|湘江副刊·湘韵被誉为“中国四大名亭”之一的爱晚亭四周红枫绚烂如火,吸引众多游客拍照打卡。(资料照片)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辜鹏博 摄

中学毕业后,我来长沙求学。学校就在湘江边,岳麓山与橘子洲头当然是常去也必去的地方。适逢秋天,江水清澄宽阔,静流无声。“湘江北去”,逝者如斯,总在我心头激起层层波澜。江面上时有航船驶过,在水面犁出欢腾的浪花,拖着长长的笛声飘向远方。

岳麓书院后面的爱晚亭,更像是在这等了我很久。这名字乍看有点暮气,细细一品,却有无穷妙意。杜牧的那首《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一句,早已深入人心,将这山亭取名“爱晚亭”,可谓精当贴切。与同学来此游览时留下的那些照片,至今是我心底最柔软的悸动。毕业离校,各奔东西,岳麓山也渐渐成了遥远的风景。二十年后,当我再度与大学同学来此处打卡,“爱晚亭”三个鲜红的大字,好像将整座岳麓山唤醒。沿着石级往上走,两旁的枫香树红得极有层次。秋风过时,几片叶子旋转着飘下来,落在台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忽然想起“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花是热闹的,而霜叶是沉静的,是经过风霜之后才有的那种秋红。

如果说湘江是一首浪漫绚丽的秋日长诗,橘子洲则是这长诗中最深沉、最壮阔的一段。橘子洲静卧于浩荡湘江之中,我更愿意称它“长岛”。毛主席在《七律·答友人》中写道,“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岛如长长的彩带,飘于天地之间,如诗如画,灵动飘逸。在长沙求学时,我常步行于湘江大桥之上,也常对着长岛发呆。一代伟人曾在此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又击水中流,浪遏飞舟。斯人已逝,风范长存。

跟着诗词去赏秋|湘江副刊·湘韵长沙市岳麓山风景名胜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资料照片)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健 摄

湘江往北,走三四公里便是月亮岛。这时节,“秋水文章不染尘”。水落石出,江清岸高,不必蹚水便可登岛。风从江面吹来,芦苇便齐刷刷地俯身,又齐刷刷地立起,像是在排练一场盛大的秋日仪式。杨树的叶子被秋阳镀得透亮,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沙地上,像碎金,又像信笺。沙鸥时而在低空盘旋,时而落在浅滩上踱步,偶尔一声清啼,划破江面的寂静。站在岛上,看湘江北去,秋水长天,我忽然想起伟人的那句感叹——“万类霜天竞自由”。是啊,芦苇在风中自由地摇曳,杨树在秋阳下自由地闪耀,沙鸥在天地间自由地掠过。而我们,正年轻。那一刻,这句词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落在了我心坎上,活在了眼前的秋色里。

不久前,我又一个人来到了橘子洲头。秋光正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飘在游人的肩上、发上,也落在毛主席青年雕像的基座上。雕像静静矗立,凝视远方。我站在雕像前,忽然觉得它已与橘子洲融为一体,山、水、洲、人,天地绝配。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来长沙,我总要来橘子洲头走一走。不只是为了看秋景,更是为了在这里,与少年时代读过的诗词重逢,与那个在湘江边求过学的自己重逢。


今时的月光,曾照过苏轼的酒杯

卓志宏

公元1076年的中秋,密州的风已透出几分凉意。

超然台上,四十岁的苏轼与同僚们一边赏月,一边饮酒。皓月当空,清辉洒在静默的城墙,也洒在护城河蜿蜒的水面上。那晚他喝了不少酒。苏轼酒量极小,《东坡志林》曾交代过:“吾少时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也。”蕉叶是当时最小的酒杯,三杯便倒。醉眼蒙眬间,他抬头望见了那轮月亮。

那不就是眉山屋顶上的那轮圆月吗?

恍惚间,苏家老宅的木窗透出柔和的烛光,父亲苏洵端坐书房,手捧《论语》,忘情研读。他和弟弟苏辙列坐书桌两旁,安静地温习父亲布置的功课。父亲归乡守孝,趁此机会精心教育两兄弟饱读诗书,兄弟俩聪颖好学,学问日益精进。父子三人同屋共读的情景,多么难忘啊。

他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明月几时有?”

问得没头没尾。像是问天,又像是在问自己。同僚茫然。他便自己答了:“把酒问青天。”

十年前,父亲离开人世,苏辙便成了他最亲的人。可兄弟俩自七年前陈州一别,便像两片随风飘零的叶子,一个在杭州,一个在陈州;一个在密州,一个在齐州。他为了离弟弟近些,特意请求调任密州,可即便同在山东,兄弟俩仍然见不着面。为什么呢?他要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那月亮之上,是否也有宫阙楼台?如果有,那里今夜又是何年何月?人间是熙宁九年,可天上呢?天上是否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夜里,望着远方,思念着回不去的地方,见不着的人?

这句话问得天真,可天真里藏着深沉的怅惘。他说的“天上宫阙”,未必只是神话里的广寒宫。那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汴京的宫阙,朝廷的殿阁。那里曾经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抱负,有他想要一展身手的天地。可如今,那里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想乘风归去,回到那个曾经寄托理想的朝廷,可他又怕——怕那琼楼玉宇太高,高得让人心寒。熙宁年间的汴京,王安石变法正闹得天翻地覆,兄弟俩因反对新法,先后被排挤出京。1071年,苏轼自请外任。离开京城时,昔日朝夕相处的满朝文武,仅杨元素一人前来送行。时值六月,炽烈的阳光,暖不了一颗人情炎凉的心。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还是人间好。刚到密州时,龟裂的土地像被遗忘的拼图,蝗虫如黑色风暴席卷村庄、田地、山林。灾荒降临,饥民遍地。他组织百姓灭蝗抗旱、恢复生产,下令州府开仓赈灾,多方筹措钱粮救助弃婴,多次上书朝廷,减免赋税。很快,密州大地在他的治下一片生机盎然,安宁、繁荣——这是他满意的人间。

夜渐渐深了,同僚们回家了,酒意也渐渐散了。他从超然台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月光也悄悄地跟了过来,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穿过雕花的门窗,照在他那张空荡荡的床上,照着他这个迟迟无法入眠的人。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月亮啊月亮,你为何这样步步相随、不肯离去?你转过高楼,穿过绮户,偏偏来照我这一身孤影、满腹离愁。这一照,照得人心里发酸。本该是团圆之夜,本该是兄弟对饮之时,可他却只能一个人,在这异乡的月光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有些恼了。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月亮啊,你为何偏偏在人离别的时候圆呢?平日里你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我从未怪过你。可今夜,我独自一人,漂泊异乡,兄弟离散,你却偏偏这样圆、这样亮,亮得刺眼,圆得叫人心碎。你是在故意气我吗?你是在提醒我,人间有多少分离,天上就有多少圆满吗?

骂完之后,他忽然想通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那一刻的苏轼,承认了世间的残缺,心里有了一丝安慰。世间的悲欢离合,月亮的阴晴圆缺,从古至今都有。想到这里,他的心情豁达起来。

豁达之后,美好的愿望涌上心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句词打动了古今无数中国人,让后世所有中秋词都黯然失色。它说出了人类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愿望:我不求团圆,只求你平安;哪怕隔着一千里,只要我们都活着,看着同一个月亮,就够了。

那晚之后,苏轼继续做他的官。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越走越偏。苏辙也继续做他的官。兄弟俩此后再没有真正长久地团聚过。

可那首词留下来了。

那些背井离乡的人,那些无法团聚的人,那些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月亮的人,他们会自然而然想起,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在这样的夜里,想过同样的事。

那晚的月光,照过密州的超然台,照过苏轼的酒杯,照过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它继续照,照过汴京的宫阙,照过黄州的赤壁,照过岭南的瘴气,照过海南的椰林。

照到今天,照在你我身上。


秋日挽洲行

段淑芳

秋光正好,我与友人从市区出发,经过一小时车程抵达挽洲岛。挽洲,古名晚洲,它是湘江株洲段最大的原生态江心洲,位于株洲市渌口区龙船镇西南端,岛上居民300户,1100人。传说杜甫曾泊舟于此,写下《次晚洲》。这里还有千年古樟,有适合骑行和徒步的环岛观光步道,有特色民宿,能品尝到地道的湘江河鲜,还能吃到时令小菜。

挽洲岛四时之景不同,春有桃花灼灼,夏有瓜果盈野,特色辣椒品种王十万黄辣椒名传远近。待到秋至,则是另一番景致——大片芦花沿湘江铺展,风过处,絮白如雪,江洲秋意扑面而来,令人不由想起《蒹葭》中的水边秋意,只是此地不见怅惘,唯有江洲的疏朗安然。此时的挽洲,本身就是一首绝美诗词,令人心神荡漾、驻足流连。

来挽洲必会观赏岛上那树龄1000多年的系舟樟,两棵樟树盘在一处,枝繁叶茂,给挽洲的人们遮风挡雨,传说杜甫当年就在这儿停过船。我去看时,只见不少游人慕名而来,在树下流连忘返。

传说多半是真的,《次晚洲》是杜甫于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春,携家眷沿湘江南下途经挽洲岛时所作,收录于《全唐诗》。

诗中“晚洲适知名,秀色固异状”一句,既印证了杜甫系舟的典故,也能感受到千年前杜甫眼中挽洲岛的秀美景致。虽是春日诗篇,却足以折射出晚洲山水秀色,千百年过去,秋日挽洲,依然不负“秀色固异状”的评价。

据传杜甫当时沿湘江行至株洲段时,共留下9首纪行诗,其中3首写于挽洲岛,除《次晚洲》外,还有《宿花石戍》《早发》。《宿花石戍》描写挽洲附近乡野萧条的景象,结尾发出“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的疾呼。《早发》里一句“涛翻黑蛟跃,日出黄雾映”写清晨从挽洲周边出发的行旅情景,清冷的晨景里藏着漂泊的孤寂。

江水悠悠,古樟苍苍。当年杜甫泊舟晚洲,满怀羁离惆怅,心系中原苍生。而今秋满挽洲,芦花飞雪,洲上人家烟火安宁。一江湘水阅尽古今,秋风依旧,只是人间早已换了模样。


秋登三省坡

杨少波

三省坡横亘在莽莽群山之间,层峦叠嶂,万壑凝翠,这座大山,是湖南通道、广西三江、贵州黎平三县侗族同胞共同的精神家园。一山跨三省,三地共乡风,世代侗家人依山筑寨、隔岭相望,邻里和睦,守望相伴,娓娓诉说着湘桂黔一家亲的动人故事。

一个秋日周末,我与友人拾级登高,清风穿林,层峦次第铺展。登临山巅放眼远眺,千山连绵,云海漫卷,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开阔胸襟。三省坡一山牵起湘、桂、黔三地,风物彼此交融,没有边界的隔阂,只有人心相通的温情。

侗乡四季风景各有韵味,春日山花最是动人。每到暮春,漫山杜鹃竞相绽放,“杜鹃花发映山红,韶光觉正浓”,一簇簇红花缀满山岭,灿若云霞。每到花开时节,三省乡亲相约上山,身着盛装,芦笙阵阵,歌舞同欢。待到秋来,繁花隐去,青山依旧苍翠,民族情谊在岁月里愈发醇厚。

远眺,满目秋意漫染层峦,山河次第丰盈。湖南通道独坡的草场自在安宁。漫坡青草随风起伏,牛羊悠然漫步其间,恍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意境。生态畜牧扎根深山,漫坡牛羊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把绿水青山慢慢变成百姓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村寨处处洋溢着丰收的祥和气息。

一山之隔,广西三江独峒茶园叠翠连绵。秋阳洒落在层层茶垄上,茶香随风漫过山谷。茶农趁着晴好天气,采摘秋日新芽。“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一杯秋茶,凝住山间日月雨露。这片高山茶园孕育出醇厚的好茶,走出大山,成为乡村振兴温润亮眼的名片,惠及千家万户。

抬眼西望,贵州黎平洪州的山谷清幽静谧。依山构筑的民宿错落排布,白墙黛瓦掩映在青山林木之中,清幽闲适。当地依托秀美山水与浓郁侗族风情,发展文旅康养,迎八方来客进山小住、静赏秋光。把生态优势化为发展动能,让深山美景造福乡民。三地各展所长,种养兴家、茶香富民、文旅赋能,携手绘就边城振兴画卷。

秋山览胜,最动人的还是人间相逢。秋日登临三省坡的游人络绎不绝,老中青三代同赏一山秋色。白发长者缓步登山,细看山河新貌,感念时代变迁;中年游人结伴而行,闲话家常,沉醉山野风光;少年学子登高望远,观千山壮阔,立少年志向。游人欢聚在刻有“湖南、贵州、广西”界碑的山巅,不分地域,不分民族,笑语相伴,融融与共。

群山之巅,新风浩荡。一座座风电高塔矗立峰峦,巨大叶轮迎着秋风缓缓转动,借长风之力,输送绿色动能。古老侗乡的群山,遇上现代清洁能源产业,绿水青山在守护中焕发新生。

一山连三省,岭上聚同心。三省坡的秋,有层山叠翠,田园丰饶;有产业勃兴,乡风温润。这里山水同源、人文相通,生动诠释湘桂黔一家亲的深厚内涵。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巍巍三省坡,静静守护着侗乡万家烟火。四季流转,山河长青,侗乡情谊绵长,乡村振兴的画卷,在这片沃土上徐徐铺展,生生不息。


责编: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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