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98)|第十章第一节 残阳如血,大难将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1 06:31:51

明明是残根败枝的夕阳,却偏偏相信黑夜过后,鲜花还在。

王夫之一生真正的苦难从此开始,并且再无休止,就在那个混乱不堪、充满不祥之兆的1643年。

这一年,世界发生了许多大事:法国和西班牙军队在罗克鲁瓦交战,史称罗克鲁瓦战役。被誉为百科全书式的“天才”‌牛顿出生于英国林肯郡乌尔索普。英国发生了第一次内战时期的赫尔战役。沙俄文书官瓦西里·波雅尔科夫率部向黑龙江地区发动攻击。与此同时,清军第三次北征索伦各部。是年5月,整个黑龙江流域纳入清王朝版图。

是年正月初二,李自成攻陷承天,建立大顺政权。

是年正月二十五,张献忠攻打蕲州,旋即攻入黄州、汉阳,拿下武昌及旁近属邑,武昌为天授府、江夏为上江县,设尚书都督巡抚等官,开科取士。

这一年,本该是王夫之幸福的一年。春天,他得知礼部会试延期到八月举行,他本来可以进京赶考,以期金榜题名,入朝报国。不久,他的第一个儿子王勿药降临世界,王夫之欣然当上了父亲。

然而,幸福如此短暂,梦想很快破灭。

八月初的衡州,桂花飘香,鸿雁南归。这一天上午,王夫之正在家中与王介之议论时局,准备北上参加京城会试之事。

就在此时,张纯熙急匆匆走来。

这张纯熙也挺有意思,上回与王夫之等人同时中举后,他并未打算赴京参加礼部会试,甚至也不回衡山,而是继续待在朱啸虎家,与媳妇一起,打理朱家的诸多事情。据传自他中举后,原先衡山那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请求嫁给张纯熙,遭到张纯熙拒绝,他回了一封短函,其中一句是:“陈世美之为者乃纯熙所耻也。”此事在衡山传为佳话。知府大人罗亦簏践诺要给他送匾,也被他婉言谢绝。他声称,之所以参考,只是证明自己也许有能力考上。真正考上,跟去做官、走上仕途完全是两回事,他自认为不是“入朝为官”的料。在张纯熙看来,朱归孺原以为考不上竟然考上,考上后进而为官,且迅速擢升,后面靠的是朱家的钱财和朱归孺本人的钻营,有钱财不会钻营不行,会钻营没钱财也不行。朱归孺两者兼有,所以就成了现在的朱归孺,而张纯熙仍然是当年那个张纯熙,只不过头上有了一个虚荣的举人称号罢了。至于赴京参加会试、乃至后面的殿试,那简直就是水中花、镜中月,压根捞不着。他觉得跟着朱家可靠得多。朱归孺也明确表示:“只要忠心,朱家有饭吃,少不了你那口的!”

“夫之先生,请出来一下。”张纯熙颇为神秘地说道。

王夫之不知何事,便走了出来。张纯熙与王夫之走到一个较偏僻的角落,十分紧张地递给他一个深褐色精致的木匣。张纯熙打开木匣,低声道:“夫之先生,这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试题。朱大人说此试题可能与今年礼部会试有关。”言毕,他似乎不愿多说什么,也不管王夫之相信不相信,甚至不管王夫之高兴不高兴,转身离去。

王夫之十分诧异,不知道朱归孺为何冒着巨大风险做这些“令人不齿”的事情。如果说,朱归孺想感激王夫之当初帮他押题,那么,那份感激早已抵消。王夫之清楚,朱归孺不是草包,更不是他声称的“胸无点墨”。他有自己的套路。否则,他怎会刚中举就当上知县?进而又怎会如此快就擢升至衡州同知的?很显然,即便王夫之没有帮朱归孺押题,朱归孺也还是会变成现在的朱归孺,只不过通过另外的人或另外的途径。比方说,他找了另外的学子帮忙,或者买到了所谓的泄密题,或者与阅卷老师接上了头,等等。这些人,只要肯钻营,只要真正看中什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取,去得到。至于获取或得到所付出的,他们从不计较,也不会停留在这些艰难、灰色甚至痛苦的过程中。他们最善于向前看,也喜欢向钱看、向权看。“回忆”或“反省”二字,一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他们把人生本身当成了生意,什么时候投资,投多少,投什么人,收获什么,要不要与人分享利益,或分享多少利益,等等,他们计算得很清楚。但这些计算往往以“算计”的方式让相关牵涉者丝毫感觉不到他们付出的成本代价,每个与之交往的人都从最初的戒备到最终的信赖,甚至暗暗欢喜,因为每个交往的人自以为获得了比所付出的成本多得多的收益。

总之,朱归孺这样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是人生的赢家。至少,王夫之就是这么认为的。

王夫之甚至想,当初朱归孺在船上醉酒,说出的诸如自己从未读书、私塾老先生和管家的故事等都是凭空编造的,是事先策划和设计好的,为的是让人同情,让人信以为真,为的是制造最强的反差效果,一个从不读书的竟然赢得了科考,这是什么,是命定,多好的命定啊。就像他父亲朱啸虎要将衡州郡学改成屠宰场却命名为“得善楼”一样,完全是为了制造惊人的反差效果。得到只是结果,而不同的得到,有不同的效果。因为衡州地域,比这郡学好的地方多的是。但别的地方买了就买了,拆了就拆了,像一滴水放进大海一样,没有半点效果。而衡州郡学不一样,那是衡州的书脉、文脉,是衡州人的灵与魂。这一动或一拆,就好比将一滴红墨水滴进了瓶子里一样,整个瓶子都红了起来。

张纯熙走了。王夫之捧着木匣,站在路边的树影下,思绪乱飞。王夫之突然想起上回去耒阳朱归孺跟他说的一番话,他说强者只有“蛰伏待动”,从无“明哲保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许这些手段充满道德瑕疵,他不会因此而瞻前顾后。若每每计较得失毁誉,必将难成大事。

朱归孺坦言,他崇拜张居正,把张居正的从政格言“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奉为座右铭。但在王夫之看来,朱归孺并未理解张居正格言的真义。

“夫之先生无须笑也。”朱归孺道:“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王夫之和曹伯实当时听了,都感到震惊。王夫之由此明白,父亲为什么无法入仕,即便进了国子监,也一事无成。因为朝廷用人标准只有一条:“重用能吏,慎用清流。”能吏,可以不计个人得失将事情办成。清流有道德洁癖,行事每以道德为衡。历朝历代,能者皆懂染缸之规矩,皆会主动染上颜色。清流者,只会站在染缸外指点,唯恐颜色溅上身子。如此,焉成大事?

《王船山》(97)|第九章第十节 武昌陷落,残梦惊碎

《王船山》(98)|第十章第一节 残阳如血,大难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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