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平洋一隅
苏建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30 17:35:36
文/苏建辉
在田埂的深处,一丛鹤立鸡群的狗尾巴草,迎风摇曳着毛茸茸的脑袋,似曾相识地招呼我。我托着它微微垂下的头,心里默默地说:老伙计,久违了。身旁一泓碧水如镜映出我两鬓如霜,乡愁便潮水般地涌上心头。
狗尾巴草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株高10—100厘米左右,被赋予隐忍、坚强、忠诚与奉献的象征。
三四十年前,狗尾草可是沤肥料的抢手货,叶子长长的尖尖的,翠绿翠绿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但它们一般在青壮年时就被镰刀扼杀了,只有生长在僻壤荆棘的地方,方能活到白首,走完生命的旅程。
时光不语,半个世纪恍若一梦。如今“少小离家老大回”,大泊湖旁迎日出,团头湖畔听暮雨,余生安然自在从容。
徜徉在精致的五家堤农民小公园,远离喧嚣的城市,享受这份宁静与悠然自得,是多么惬意。
黄昏很静很美,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光慢慢变柔,风也慢慢轻柔了,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落日像一颗温暖的火球,渐渐地沉进远山,天边的金黄和橙红交织铺撒在万亩田野和珍珠般的湖泊河塘,天地间满是漫天霞光。朴实平凡的乡土褪去了质朴的外衣,披上了金色的盛装。
风吹过田埂,掀起层层叠叠的稻浪,沙沙作响的谷穗,吟唱着大地丰收的乐章。久违的泥土气息和稻穗的清香,沁人心脾,炽热如霞热烈奔放,温润如玉光泽柔美。八斗丘和月亮丘的月口流水潺潺,弹 奏着叮当的泉水之歌,像一条无形的脐带,滋养我永不干涸的根脉。
朴实平凡的故乡,洞庭湖尾闾 一抹平洋之隅,与雄、奇、峻、秀、幽无缘。只有野蜜蜂在田边嗡嗡采蜜,蝴蝶在草叶间翩翩起舞, 蚂蚱、蟋蟀在草丛里蹦跳鸣叫,野鸭子家族在波光粼粼的丝瓜坝、龙塘、姑塘、大泊湖、团头湖、青草湖,上演一幕幕温馨的戏水图景。 抬头望去,平平淡淡,没有高入云端的巍峨,没有浩瀚无垠的奔流。 而她平凡的质地却最具本真,最有厚重的力量。她年复一年的耕耘与坚守,为我们提供着最实在的温饱与安稳。
世界精彩纷呈,大地如一幅宏伟画卷,充满了无尽的奇迹,无限的绚烂色彩,美不胜收。每当欣赏名山大川的美文,我既敬畏又向往,心里却生出对自己脚下这片乡土的愧疚之情。因为她的朴实平凡,我总是淡然处之,波澜不惊。
古人云:“仁者乐水、智者乐山”,登山望远不仅可观赏风景,更 是一种修心养性、感悟天地豁达的精神修行。从杜甫“会当凌绝顶”到 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诗词歌赋予以了山川不朽的灵魂。中华大地,文脉源远流长,每一座山都是一部读不完的经书,每一条河都是生命的源泉、灵魂的家园。山川之美,物产之丰,无不激发文人墨客阐发哲理、寄托情怀,以飞扬的辞采,歌颂时代之声,赞叹生命之美,赋写华夏新篇。
走过千山万水,经历了多少繁华,半生风雨兼程,阅尽世间百态,而今鬓角染霜,放慢脚步,发 现那些曾经追逐的光鲜亮丽,终究抵不过故乡那一缕炊烟的温暖。人终究要“落叶归根”,这并非自然规律,而是心灵着陆后安顿的温馨港湾。
踏着故乡厚实的土地,鼻尖是稻香与草木的气息。夕阳洒下熔金般的余晖,微风轻拂,湖面泛起层 层涟漪,在光芒中,化作一汪流动的玫瑰色的梦幻。丝瓜坝上,少年的我扬起手中的柳条鞭子,爬上老水牛背上,那宽阔厚实的脊背随着 它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张温暖的摇床。“哞——”,老水牛停下来, 抬头望向远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唤,仿佛在回应大地的馈赠。
我摘取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噙在嘴里嚼着,草根腐烂与生命萌动的芬芳,缓缓漫过我记忆的堤岸,将思绪引向那条干涸又丰盈的岁月河床。
孩提时,雨后的乡村、田野烂泥难行,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雨水,变得黏稠而厚重,每一步抬起都要与大地进行一次无声的拔河。鞋履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被厚厚的烂泥包裹,沉重得如灌了铅。若是光脚行走,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在深深的泥坑里。梅雨季节,天地间全是潮湿的雾气,村子里的房屋、树影、田地都泡在了雨雾里。
这片深沉的土地,是八百里洞庭湖千万年潮涨潮落的搬运、沉积,淤积出来的洲滩和湖泊。有消亡,就会有新生。祖祖辈辈,年复一年,一代一代,日复一日的挑肩擦脖,造就了这片 20 余万亩的肥田沃土。
悠悠岁月,不负流年。光阴里藏着春华秋实的丰盈,也藏着一言难尽的辛酸。先人在团头湖、大泊湘、湛湖一带繁衍生息,一代一代开垦这片荒湖野港。但 “水窝子” 如星罗棋布,造成了严重的水患,几乎是 “靠天吃饭”。湛湖一带地势更是最低,海拔仅 23.5 米。
小河小湖小港遍地,但水系不连通、水路不畅通,水不 “活”,成了断头河、断头浜。河湖港渠塘坝交织,加上无序的围垦、淤塞,各自独立封闭,遇雨积水灾,遇旱, 湖塘河坝干涸见底。晴三天干旱,雨三天成塘,年年望天收。
美好幸福的生活,都是奋斗出来的。六七十年代掀起了打通水系、水路,推动治水一一秋冬修水利的热潮。1975 年秋,我读高一、学校放假要我们回家参加烂泥湖撇洪河工程建设。来到工地,工地上人如潮涌,从堤上到堤下,一队队上,一排排下,鱼贯而行。一个大队一面红旗竖在堤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高音喇叭放着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等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在天空回荡。工程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施工、开设食堂。我到苏家湾生产队食堂,好远就闻到了一股呛鼻子的大蒜味。搞食堂的细满爹说,每餐以大蒜炒酱辣椒为主打菜,配上白萝卜丝或酱腌萝卜、坛子榨菜、白菜,隔三岔五搞一个辣椒炒肉,肉当药引子,少得可怜。开始的时候,我信心满满,想和队上的劳动力比一比,拼一拼,大干一场。结果挑一、两担土,一上一下,一下一上,两个来回就败下阵来,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眼睛冒着火星子,没几下就爬倒了。
水是湖区的魂,也是湖区的痛。水不仅是滋养万物的生命之源,更是湖区人头顶那片挥不去的乌云。它温柔时,粼粼波光是生命的馈赠,哺育了鱼米之乡的丰饶;暴戾时,是黑云压城的生存重负,化作漫天的阴霾与洪水猛兽,将人们的生计吞没。湖区人依水而生,傍水而居,亦在水患的阴影下战栗生活,在潮湿的恐惧中守望。
多少年,多少代,大众垸的农民,与水共舞,起早贪黑、勤耕不辍,把独立、封闭的哑河、湖泊、塘坝贯通,通过调水、疏导、清淤等方式,将颗颗 “珍珠”,串串 “彩练” 连成一张水网,让水 “活” 了起来。
每一寸土地,都是汗水与智慧浇灌的丰收希望,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画卷;都是一行庄严神圣的诗句,写着四季轮回的浪漫与沧桑。每一捧土都捏得出油来,每一滴水都灵动清澈,滋养着万亩良田与村落。
那时候,洞庭湖的风还是特别湿冷,农家人锅里碗里也是清亮的。母亲炒菜时,只用一片肥肉子在烧红的铁锅沿上轻轻地抹一个圈就夹起来放回碗里。铁锅 “滋啦” 冒起一团烟雾,一声轻响,便是一家人一天中最期待的乐章。一片肥肉子,要连续来回使用好几天,直到黑乎乎的冒着烧焦的气味,母亲才将它放进蒸钵子干菜里煮,才结束它的历史使命。
最难熬的是漫长的双抢季,从大人到八九岁的细伢子细妹子都要浸泡在生石灰、氮铵、人畜粪的水田里一两个月。早稻收割完,细伢子、细妹子就踩禾蔸子。禾蔸子踩完,主劳力就先撒上一层生石灰、后撒一遍氮铵、最后撒一遍沤在粪池里冒白泡的人畜粪,田里泥水碱性非常重。之后,老水牛开始了辛勤的劳作,耙田、踩塌耙、打蒲滚。几道手脚下来,泥巴做着滚瓜烂熟了,浅浅的水面浮起了一层黑黄黑黄的釉。
六月伏天,天地为炉,火风是锤,汗水是火,奏响着摧枯拉朽的新生序曲。太阳炙烤着,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树叶耷拉着脑袋,田里泥水温度高达四十几度,活脱脱的 “上蒸下煮”。一切生命都在熔炉里淬火。若没有这份 “淬火”,便无法铸就钢筋铁骨的意志;若没有这番 “炙烤”,就没有秋日沉甸甸的果实。
金乌高悬,泥巴发烫,田间热浪翻滚,长时间浸泡在高度碱性的泥水里,一双手、脚杆子被侵蚀,镀上了一层深褐色的斑。爱干净穷讲究的年轻的满哥和姑娘嫂子收工后,就跑到池塘边用稻草使劲地擦洗,直到擦得毛细孔浸出血来才收手。手指缝、脚趾丫被侵蚀得裂开了缝,稍微张开一点,就看见红肉子一唰唰的,很吓人。但谁都不晓得疼痛了,因为早就麻木了。
痛并快乐着。痛里藏着辛酸、付出、忍耐。饥饿过的人,才懂得一碗粗粮饭的香,熬过冬的人,才珍惜灶膛里闪烁的火光。太阳大,水谷子也易得干,没几天就有新米饭呷,有饱饭呷了。吃得苦中苦,才能接得住甜中甜。人世间,苦与乐就是一对孪生舞者,时而并肩,时而旋转,从不停歇。
晒谷场,父亲先用牛刚下来的新鲜牛屎,在粪桶里兑水搅拌泼洒,再用竹子扫把来回地扫几遍,把裂缝抹平填实防谷子掉进缝隙。母亲拖着六齿木耙在烈日下来回地归拢散开,隔段时间就用板耙推开摊薄、刮均匀,让谷子层层晒透。
远远的,父亲佝偻的脊背,挑着满满一担水谷子,从海一样宽阔的八斗丘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父亲不时欣喜地扭头看一下箩筐里的谷子,扁担颤悠悠的 “咔叽咔叽……” 和父亲谈叙着四季农事与收成。
几个太阳后,父亲捧起谷子,一粒一粒地塞进嘴里嚼着,直到牙齿嚼得谷子 “嘣” 的一声脆响,才吩咐母亲把谷子耙拢来过风车。父亲用力地摇着风车摇把子,瘪壳子从风车屁股飞出,饱满的谷粒顺着出口落进了箩筐里。
大队通往集镇的土马路,虽有丈余宽,但两旁长满了茂盛的杂草。人走在中间的地方,这几尺宽便起了一层泥灰。父亲用独轮土车子推着谷子送缴公粮,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我在土车子前杠上系着麻绳在前面背着。车子多了,车轮陷进去了一、两寸深。父亲推着很吃力,我只有使劲往前背才能减轻他的压力。一脚踩下去,泥灰子一扑一喷地扑腾起来,裤腿溅满了泥灰,拍打时泥灰子呛鼻子。
公社粮站火样的热闹,肩担箩筐的一排,打土车子的一队,一个公社十几个大队,几万人才一个粮站。小小的粮站挤满了人,排着队等检验谷子的工作人员,用竹梭子钻进麻袋里、箩筐里抽出谷子往口一丢,嚼了一粒又一粒,牙齿一嚼,听响声就晓得了。你的谷要不得,还夹润的,要重哂。你的谷干透了,好谷,过秤。送一车谷搞完要花上一两个小时。肚子饿了,父亲给五分钱到供销社开的饮食店买一个馒头,香喷喷的馒头,要不是送粮上街,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两个。
春天的花开了,春风拂过田野,蒲公英扬起降落伞载着父母的期许和我童年的憧憬飞向远方。我坚信,无论飘落在哪里,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土,用智慧和汗水浇灌每个春秋,便是诗意的栖居。
六十载,白发回首,故乡依旧是心中永远鲜活的记忆。
阳光在树林里慢了下来,郁郁葱葱的叶尖上,凝结了露珠,颗颗清澈而饱满。金风拂过我心尖的尘埃,我的思绪放牧到天际,心便和天空一样湛蓝辽阔。我在林中寻觅母亲升起的炊烟,但它早已化为了天空的云彩,拥抱着蓝天。天然气那簇幽蓝的火苗在灶台静静跳动,恒温的守候,温热着母亲操劳一生的双手,轻轻抚平母亲眉间的褶皱,抚慰母亲在柴米油盐中流逝的艰难岁月。
暮色四合,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月光如水倾泻,飞机起得飞的宽阔柏油公路上,两边路灯流金溢彩,村部金子广场上,音乐悦耳,白发与青丝随风飘洒,霓虹交织成梦。村庄的白墙温润而明亮,琉璃瓦的屋顶泛着釉光。树影、屋檐在光影的互动中流转着迷离的色彩,仿佛随风轻吟着岁月的歌谣:干风抱舍死过吹,吹得茅屋顶上草直过飞;一把落在池塘里,一把挂在树丫上。
想起小时候住茅草屋,我就怕得浑身直打颤,一脸的愁苦。老北风干南西风嗷嗷地刮着,屋顶一抛一抛的一高一低地起伏着,茅草一把一把的飞向空中,有的在空中旋转翻飞又落下,有的一直一直地飞,飞得远远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情急之下,父亲驾着木楼梯上房,我递给他木头、砖头压着茅草。接着就是一阵大雨哗哗啦啦直泼,屋顶吹得像筛子洞对洞,眼对眼,外头落小雨,屋里落大雨,人都没得地方躲,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用来接漏水。遇到吃饭的时候,雨水还掉进饭碗里。那时房子砌在五家堤边,周围好远没有遮挡,正处在龙口上,特别当风。
父亲见我怕得不得了的样子说,怕么子,不就是一口风么,风停了,盖上就好了,好大个娄,屁大个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长大了,我不再畏惧风雨,勇敢地直面困难和挑战,像父亲耕种土地一样耕耘生活,在岁月的洪流中乘风破浪。
舟行千里,故乡是安放记忆与情感的精神寄托。八斗丘、月亮丘的田埂是我心里永远的根,大泊湖、团头湖、天井湖是我穿越人生风雨,永不干涸的精神血脉。
半生风雨过后,回首向来萧瑟处,心头涌起的是故乡的田和土、河湖和塘坝,是雨后青草的涩味与稻穗的清香,是父亲佝偻的背脊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影子,是犁铧翻开的每一寸泥土,散发着质朴的芳香。
一缕金光吻别地平线,顷刻,霞光万道,母亲拿着六齿木耙、板耙,来回地在禾场上编织着,把暮色酿成了岁月的陈酒。
夕阳将天地染得光彩夺目,成就了最后的荣光。月亮款款深情地走来,和纵横交错的路灯珠联璧合,尽情演绎光明的璀璨画卷。星星仙女般争先恐后地乘坐几大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 DJI、XAG 无人机下凡,在团头湖、大泊湖、青草湖沐浴,精心梳妆打扮,迎接明天的晨光洗礼,观看现代农业智能农机表演,开启新的纪元。
父亲和母亲,将一世风雨,一生光阴深耕于这片泥土。没有巍峨高山,只有蜿蜒水系如血脉般隐伏。两棵沉默的老树,根系死死抓住这方水土,直至生命枯竭,化作春泥。
我在一隅的一隅用几把黝黑的土,略略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好让风一吹,稻浪就潮水般一样从他们身上涌过,使他们听得见禾苗生长拔节、扬花吐穗的声音,心就放宽了。
“草蛇灰线,隐隐隆隆。” 故乡虽无迹可寻,却 “龙脉” 潜行于地下。她 “大巧若拙” 的生命状态,不显山露水,一湖碧水,半是鱼虾半是粮,采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滋润庄稼,养育着一代代湖区人民。
这平洋一隅,可纳万千气象,知人生况味,可安放一生疲惫,更晓得世事沧桑。
(苏建辉,湖南长沙望城区城管局退休,系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
热爱文学,1985 年在长沙晚报发表诗歌处女作,先后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年轻人杂志、陕西日报、常德日报、中国乡村杂志、巴山文学、九州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纪实文学等 300 余篇、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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