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政：以神话之名的反战史诗——评电影《奥德赛》

文｜田政

《奥德赛》作为诺兰自《奥本海默》之后的又一新作，从制作期间黑人海伦、赞达亚饰演雅典娜等选角公布起，这部片子就已经被盖上了所谓政治正确的“烂片”标签，但是最终成片交出了相当不错的答卷。Letterboxd为诺兰自身作品第3，IMDB评分8.5，烂番茄新鲜度94%，豆瓣评分8.5。从各大网站的评分来看，海内外对于这部电影的评价依旧是存在差异，国内观众认为这部片子在诺兰自身作品中处于中上水平但不至于到最高，但是海外观众对《奥德赛》的整体评分与部分媒体评价相对积极。

存在这样的差异并不令人意外。《奥德赛》脱胎于希腊神话，海外观众对其基本剧情和文化背景相对熟悉，国内观众虽可能知晓一部分希腊神话，但仍会存在一定的文化隔阂。当然，文化背景只是造成评价差异的因素之一，并非唯一原因。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奥德赛》这部电影都担得起“史诗”这一评价。

在电影的内容方面，《奥德赛》虽改编自希腊神话，但是和特效大片的选择完全不同，《奥德赛》当中使用的特效相当克制，如独眼巨人选择了最贴近真实的特效表现，人被手捏成猪、遭遇巨大的银色武士等场景甚至选择了实拍。这让观众在实际观看中的感受非常真实，真正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奇幻和史诗感。

在故事讲述中，《奥德赛》分为双线，奥德修斯与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分别在归家和寻找父亲的两条线中并行，中间穿插特洛伊战争的回忆，故事结构明确，叙述清晰。电影中，奥德修斯开场被海岛仙女卡吕普索留在小岛，不断吃下忘忧莲，在他之后恢复记忆的过程中，电影也将奥德修斯之前的经历展示给观众，现实与过去相交织，这种十分巧妙的叙事方法告诉观众：特洛伊战争已是过去了，如何选择未来才是重要的。

忒勒玛科斯寻父这条线则补齐了奥德修斯自己回忆的短板。在电影中，没有人知道从其他人的视角是如何看待特洛伊战争的，如何看待奥德修斯的，除了奥德修斯以外也没有人知道在木马中发生了什么，但是墨涅拉俄斯知道，所以借墨涅拉俄斯之口说出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木马中的故事，同时也在这一旅程中展示出诺兰改编中海伦的真面目。

《奥德赛》在观看体验的所谓“爽点”方面并不多但足够突出，最后弓响的时候电影院一片惊呼。换言之，整个电影前面的叙事铺垫都是为最后一场大戏——奥德修斯最终返回故乡杀死求婚者——而生，这场大戏也完全承担起了这一重任，同时在这场大戏之后，电影结束得干脆利落，这是很难得的一点。创作者总是不免希望介绍自己的故事，甚至直接将自己的想法阐述出来，或者是非要给一个确切的结局以求达到完美的效果，但是实际上适度的留白才能更好地完成一部作品，更何况《奥德赛》前面的内容就已经足够宏大，足够震撼人心，如果加上一个啰唆的结尾只会让整个作品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

在聊完影片本身的情节与体验之后，再说一说《奥德赛》在制作过程中出现的诸多选角方面的争议。

黑人海伦并非政治正确的败笔，反而在诺兰自己的反战思想加入其中之后成为了一个亮点甚至是题眼所在。尽管在影片的叙事中，所有事件似乎都因她而起，但实际上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只是阿伽门农开战的理由，让他可以夺回商路的控制权。由此不难看出诺兰对现实的映射，例如美国以紧急状态或国家安全为由对他国采取的一系列强制措施，这可以看作电影中阿伽门农做法的现实翻版。

至于让赞达亚饰演雅典娜一角的影响，甚至还没有蜘蛛侠和惩罚者同时出现带给大家的影响大，换句话说，赞达亚的雅典娜在这部电影中也只是一个看似重要的符号，她所代指的是奥德修斯用自己的欺骗所毁掉的一切。

奥德修斯在狩猎时都追求公平对决，最终却选择了利用象征和平的礼物进行欺骗，以求获得胜利。奥德修斯作为优秀的战士，当然是期待胜利的，但或许获取胜利的方法并不符合他原本的期待。

特洛伊战争作为旷日持久的一场大战，持续了十年之久，离家已久的士兵们自然渴望获得胜利能够早日回家，正是归家的期待犹如烈火，烧掉了奥德修斯的理智，于是他选择违背自己的本心选择特洛伊木马的诡计。在神话中，他因这一诡计而被众神厌弃，以至于又经过十年才回到家乡；但从电影来看，奥德修斯十年不曾归家，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众神的阻碍，更多是他自己的选择。从他不曾跟随阿伽门农的船队回去就可以看出，奥德修斯在此刻于心灵上背负着枷锁。而战争十年与归家十年的时间又巧妙暗合，证明奥德修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赎罪，在离家二十年后终于回到了故土，回到了他所热爱已久的伊萨卡。这样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愿回到家乡时总有雅典娜来与他对话。在诺兰的影片设定中，雅典娜并非传统神话中那位女神，而是因他的诡计被杀死的一个无辜女孩。当这个少女雅典娜被残忍斩首时，雅典娜神像的头颅也被砸落，这个少女雅典娜便成了奥德修斯心中的“雅典娜”，在寻找家乡的旅途中，成为宽恕他或指引他的象征。依照影片这一独特的原创设定，只有当他在特洛伊战争中内心的枷锁被打破时，他才能真正地回到故乡。

这部电影中值得特别关注的女性角色是安妮海瑟薇饰演的王后珀涅罗珀和萨曼莎·莫顿饰演的女巫喀耳刻。

在神话中，珀涅罗珀被描述为一位充满智慧又美丽的女人。在奥德修斯未能归家的数十年里，她在那个时代承担起维护王权的重任，周旋于诡计多端的求婚者和长老之间。要完美塑造这个人物并不容易，安妮·海瑟薇在塑造她时也贡献了相当惊艳的演技。

女巫喀耳刻在短短出场的十几分钟之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除却演员本身的演技外，剧情和拍摄画面也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区别于原著中喝下魔药变作猪的情节，电影采用了更骇人的手法：以手完全重塑人体，使其变为猪。同时，女巫在这一过程中不断重复“你们本来就是这样的”，这似乎也在暗示贪得无厌是人的本性。这一改动也可以解读为诺兰反战思想的一种体现。

最后，在两条最关键的主线中，马特·达蒙的表演称得上是《谍影重重》之后最佳，在归家途中的迷茫、内心痛苦与思念交织，以及最终归家完成对求婚者的杀戮，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汤姆·赫兰德也完全不出戏。看着这张娃娃脸，谁能想到他居然已经三十了？当他在最后发现伪装成乞丐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奥德修斯时，眼神从慌乱到坚定，足以证明他就是忒勒玛科斯。至于罗伯特·帕丁森也证明了自己在演反派上是一把好手，在奥德修斯把抽签条丢给他时，尽管他强装镇定，但颤抖的语气与慌乱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他的阴毒、贪婪和怯懦。

总体而言，这是诺兰的一次成功之作，完全配得上“西方奇幻史诗作品”的评价，无论是从具体的视听语言还是思想内核都是一部成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