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猫鼠、兵贼与警匪——评《空枪》的怀旧式智斗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30 16:28:43
文|程潇
枪响,还是不响——不关乎持枪者是正或邪,也不关乎天意在明或暗,更不关乎是开在1997年前或后,只关乎它是实枪,还是空枪。
但显然,在电影《空枪》中,枪响与不响,已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类型符号,是左右人物命运的骰子,命悬一线,惊心动魄,无论观众是否已看穿了枪内并无子弹,无论是否提前预知了子弹的轨迹,或“正中眉心”,或“直穿脑后”,也改变不了导演韩延手中的那早已有靶心的摄影机“枪”,一声令下,燃起火花与枪火,朱一龙与檀健次等人即向着逝去的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狂奔,既重温了笼屋味、血腥味与菠萝油味交织的银幕“港味”,也扬起一层怀旧的沙尘,令人不忍直视,又心潮澎湃。
这种久违的心潮澎湃感,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观众在《空枪》中,找寻到了观看港片与认识香港的集体记忆。影片杂糅了香港警匪片、枭雄片、黑帮片、犯罪片等类型或经典题材;大量拼贴香港怀旧文化符号,作为隐喻或互文的彩蛋,如TVB剧集《天龙八部》、电影配乐《半斤八两》、街机游戏、茶餐厅……惠英红、叶童、林雪、李修贤等著名香港老戏骨的客串,营造出独具香港气质的怀旧感。
电影《空枪》宣传图说其陌生,一方面是因为本片虽属经典“贼王”题材电影,如《贼王》《悍匪》《大事件》《追龙2》等等。在主角万梓强的形象塑造上,以“世纪贼王”张子强为主要原型,但仍参考并融合了香港其他真实犯罪案件,如叶继欢、季炳雄等人的事迹,使得观众难以匹配香港电影史中的同类型角色;另一方面则在万梓强的犯罪演绎及其与亓宏刚的博弈叙述上,既保留了“九七回归”前后风云激荡的社会背景,将人物命运包裹在时代洪流中,又因两地合拍的创作模式,突显了主流电影思维下的审美融合与类型并蓄特征。具体而言,《空枪》采用“猫鼠游戏”“兵贼博弈”与“警匪对抗”的三类戏剧冲突样态,延展开让观众耳目一新的怀旧式智斗。
猫鼠:一场游戏一场梦
凡是猫鼠游戏,大抵有三重套路,猫追鼠、鼠戏猫与鼠脱身。猫占据着绝对优势却最终不敌弱势的老鼠,这种天然的“差势”富含浓烈的戏剧张力与喜剧色彩。万梓强草根出身,以命相搏才寄于荣哥篱下,勉强做个厨中家鼠,其贼王露颖的第一仗,是劫取机场运钞团队的巨额现金,此前导演安排他在赌场帮骆嘉苑解围,又极具浪漫性地相约劫取机场仓库的劳力士,全然是彰显万梓强以智取胜的狡黠与谨慎,为他的首秀铺垫好奇观化的现实逻辑。
电影《空枪》宣传图猫鼠游戏,表面拼的是速度与胆力,内里是信息差的角逐。而将这场游戏演绎好,得靠纯熟而凌厉的剪辑、高速且多变的镜头运动,配以《饿狼传说》等经典港乐,尽皆过火。万梓强团队卡在时间盲点劫得现金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乔装易容,扮作液化气工人于隧道内遭遇警察盘问。老鼠在暗,而已慢人一步的,以关苏辰为首的猫,尽管已极大可能为万梓强制造封闭式的危机场景,却仍任他们从眼皮底下巧奔妙逃。导演让观众始终带入老鼠视角,体验被追捕的紧张状态,让观众掌握的信息量永远大过角色。同时,将小段落的高潮限定在两小时内,三教九流的各路洗钱招数一时尽出,连带着裸露出当时香港消费都市的欲望底色。
然而,猫鼠游戏最危险的在于,当老鼠脱身太多次后,便会忘记自己仍是猎物,而自负地以为自己成了猫,永不会输。于是,亓警官在万梓强婚礼上瓮中捉鳖,终于逮得夫妻两人回港受审,但当取得胜利的万梓强招摇出法院,在面对记者比出标志性的“V”字手势后,他已然加冕成“贼王”,传统的你追我逃已不适应于更激烈的戏剧冲突,势必会面对“兵首”的围剿。
兵贼:劫富济贫枭雄色
亓警官对万梓强以挑衅姿态道出“我是兵,你是贼,我们从来都不是搭档”。似乎将二人拉扯至完全对立的两端,兵贼不容如水火,兵讨伐贼,应是天经地义。然而,历史的经验早已证明,乱世之中,所谓“贼”未必尽是大奸大恶之徒,农民起义也有取得局部统一者,兵与贼的斗争中,取胜的并不一定是最具正义感与合法性的一方。暴力、谋略与运势使得兵贼相争犹如行军打仗,而又不如警匪那样受法律秩序约束。龙争虎斗间,无论是窃贼、盗贼还是义贼,都要使主动发起攻势的一方接连受阻。同时,兵贼之间也可相互转化,如荣哥这样兵贼一体的黑警,被万梓强斥为“敲骨吸髓”的陈辉延,也让黑白两道的秩序边界不断被擦除、重构。
兵贼冲突是围绕陈永庭绑架案开始,万梓强抓住陈辉延公司制冷系统、电梯、公摊房等漏洞,从外厉内荏、父慈子孝的人性入手,将笼屋、茶餐厅等香港市民元素包裹成障眼法,单枪独闯陈辉延豪宅,嚣张至极,百般羞辱,而亓警官却总在看破诡计前慢人一步。导演让观众共情于万梓强自卑与仇富的底层思维。当三兄弟在飞机上向香港城区癫狂撒钱,万梓强又以“事了拂衣去”的豪侠之姿坐看民众捡钱,这种“劫富济贫”的浪漫想象,让这桩原本穷凶极恶的劫案,似乎变成万梓强“以贼除贼”的秀场,沾染上了几分江湖枭雄的传奇色彩。
电影《空枪》宣传图但万梓强比传统意义上的枭雄——狠辣、孤高而豪爽,又多了痴烈与狂傲,影片有意将视觉奇观安放在“回归之夜”,万梓强单刀赴会救兄弟,在受到极度的身体摧残与精神鞭挞后,身绑炸药,血泪交杂,在烟花与颂歌中,跳出颇具仪式感的最后一舞,或祭奠,或自嘲,尽皆癫狂,他心中的那个以“义”为重、赚钱如麻的香港已然崩塌。
警匪:树大招风终虚妄
CEPA实施之后,两地合拍逐渐成为香港商业电影的重要制作模式,犯罪片演化成警匪片也成了法治叙事下的大势所趋。《空枪》以“九七回归”为历史节点,撤英旗,换警徽,潇洒利落,分割开港英政府与香港特区政府两种对照式治安系统,前者是散兵游勇,让亓警官只能孤军作战,后者是人民警察,不受制度束缚才有用武之地。在《空枪》的后半段,围绕万梓强的炸港口阴谋,观众能同时品味到内地刑侦题材的惊悚与凶险,又能感受到港式怀旧的智斗与博弈。
警匪片的结局必然是匪徒伏法,邪不压正,但如何在既定结果前编织精妙的智斗结构,就体现编剧对节奏的把控。影片两条线并行,万梓强躲在旅馆内,指派广西司机运送炸药,亓警官则乔装成司机打算引蛇出洞,两者通过电话沟通起跨时空博弈。于是,在被拆穿与被引诱的二元结构内,任何细节如口音、电视机节目、海关盘问、海鲜称重等等都如“契诃夫之枪”,会牵动悬念感。
相较于兵贼争斗的无秩序,警匪片讲究法理规范、证据链与心理逻辑。层层推理后,警方最终选定了抓捕地点,当亓警官带着车队以“凌波微步”穿越潮路,向来谨慎的万梓强竟睡着在码头,一如在陈辉延家的泳池边。万梓强离得逞只差一步之遥,不禁令人联想到上一部“贼王片”《树大招风》,当三大贼王即将聚首,他们却因贪、嗔、痴被扳倒在回归前夜。故事的结局,自然是那把高悬已久的判决之枪终究开响,一场游戏一场梦,应着结尾《了凡四训》那句“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枪响,还是不响,这是一个问题吗?《空枪》重新在香港记忆场中召回了义贼、枭雄、悍匪、江湖和枪火,却又无法也无意真正回到旧时代的价值结构,正如那把扳下,又未响的枪,可能是空枪,也可能再让子弹飞一会。
作者简介
程潇,湖南长沙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电影史论与批评研究。
(湖南文联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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