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慧卉：山海走成归途，文字泡出回甘——申瑞瑾散文印象

文｜赵慧卉

与申瑞瑾相识，是在当年“新浪博客”，还没见过面，彼此就在博客有了文字往来。她的笔名叫亦蓝，我的博客名也有个“蓝”字，因为这个“蓝”字，我俩惺惺相惜，精神上一下拉近了许多。

日子不经数，一晃相识快二十年。这些年她每出一本新书，总不忘赠我签名本。从2010年收到第一本《尘世间的旅行》，到后来的《半池荷香》《美丽潇湘・茶事卷》《到哪里寻找心中的海》《花事于人渐有涯》，眼看着她从“背起行囊走天下的漫游者”，慢慢变成了“坐在草木茶事间沉吟的探究者”。

2025年文友聚会见到她，她说新出了本《千年一瓣香》要送我，前些阵子才送到手。读完才发觉，她笔下的窗外风景，已一一沉淀成了心路历程；文风也从当初的记录山水、抒发情感，走到了书写生命、叩问历史的路上。

翻完《千年一瓣香》，再回头看她早先的游记，能明显感到她的文字比早年沉了、厚了。最早她写山写水，写眼睛看到的风景；后来开始写茶写草木，写心里头的五味杂陈千般滋味。

这些年她一直在写，一部接一部出版。在文学创作道路上，她不断外取智慧，内修本心、在求索与观照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文风，那一本本摞起来的散文集，就是她在文学之路上踏踏实实蹚出来的足迹。

申瑞瑾的散文是从“旅行”开始的。当年她还在县城当警察，做着警务财务的活，文学却像心里长出来的一蓬草，老撩着她，她要看更大的世界，要碰更远的历史。于是她利用业余时间背起行囊，天南海北地走。她走得像个慢悠悠的记者，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她的游记从一开始就不是走马观花的写法，每到一处，她都愿意俯身下来细看，眼睛看的是风景，心里找的是自己。她写纳木错凌晨挂在山顶的星子，写威海沙滩上卷着咸味儿的浪，写西北戈壁上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杯茯茶——文字如行云流水，干干净净，有一股子野趣。说到底，她早期的散文，就是一个人走向远方，在陌生的人和不同的风景里，撞见另一个自己。

行走这么多年，申瑞瑾散文创作的进步，是渐进式、持续深化的过程。也可以说，她的散文已开始从远方文化行旅到回归故土的精神嬗变。从第二部《半池荷香》开始，她的笔慢慢从远方收回，写花草、写茶香、写故土亲情的东西多了。到《花事于人渐有涯》，她谈茶谈莲谈荷谈梅，将走过的山水和至亲至爱的人揉在一块儿讲，“往内走”的笔锋愈发清晰。书名中“渐有涯”三个字，本身就是人有了阅历才会有的体悟，书里的荷、梅、莲、茶，都不再是单纯的花木，而是她借来安放心思的载体。

《千年一瓣香》这本书的落笔更老练，也更开阔。我个人觉得，这是目前她写得最好的一本书。书里有她在山山水水里的探寻，也有藏在老茶饼里的陈年旧事，还有从旧族谱里一点一点理出来的家族记忆。她的文笔文风透着豁达自在，于轻松叙事中寓人生哲理，探索历史深度。读书的过程中，只觉得闲适旷达，心有所依。

如果说写草木茶事是申瑞瑾回归精神原乡的铺垫，她在这本《千年一瓣香》里写家族历史的部分，才真正把笔妥妥帖帖落在故土的根脉上。第一辑里《北天山纪行》，开篇就说：“我对新疆的向往，并非只是内地人对边疆的向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嫁给了一个新疆生新疆长的湖南人。”然后写结婚时婆婆准备的新疆长绒棉絮——那个原本遥远的地方，因为有了家人的爱，一下便成了有温度的故乡。

第二辑全是写溆浦的：夏家溪的老屋、犁头嘴的窨子屋、外婆后院那口井，每个地方都盛着故事。读这些文字，能感觉到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回头看看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作家的本事，大概就是把这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检出来，用心用情激活给世人看。

《千年一瓣香》里有两篇长文《家谱里的老人与故人》和《千年屋》在读者和文学圈里引起共鸣共情，反响很大，写出了大散文的真水平和作家的思想深度。前一篇写她陪着父亲翻老家的线装族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想象这些人长什么样，年轻时吃过什么苦，有过什么欢喜和哀愁。她不曾生长在祖籍地，硬是靠听长辈讲、翻旧资料、四处走访，一段一段把家族从江西迁到湖南的脉络缝补了起来。她用指尖摸着那些淡了的墨痕，“忽然就懂了自己骨血里的执拗是从哪里来的”——这句话读了让人心动不已。到《千年屋》更进了一步，直接写到了死。“千年屋”是溆浦人对棺材的叫法，平时大家都避讳提，她却通篇写得温情脉脉，不阴森，不煽情，让人灵魂通透，达观生死，读完反倒觉得人活着这件事更踏实了。

申瑞瑾一直善写草木，尤其是茶，茶是她文字中最重要的意象。除了专业“茶”书《美丽潇湘•茶事卷》外，茶在《千年一瓣香》这里出现得最多。《茶与故人》里写得最动人的是，她把逝去的亲人都“安放在相关的茶里”，在她的笔下，有些茶就是尘封记忆的暗箱符号，带着思念的温度和伤感，那些茶与其中提到的那些故人息息相关，亲情、友情的感人故事拨人心弦，茶在这里不是茶，是追忆故人借茶说话的方式。

新作《千年一瓣香》，是申瑞瑾踏过山海回到故乡安安心心坐下来泡的一盏老树茶——不浓不烈，但喝完半天，才觉出舌根那点悠长的回甘。申瑞瑾的散文从最早的游记，到写人在草木间，再到思想纵深到叩问历史与生死两大人生主题，这也是一位作家心智走向成熟的标志。读者或许也会从她的“我”中多多少少地照见自己。而《千年一瓣香》以开篇散文命名，笔墨里浸润的是稳稳妥妥的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