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磨刀声里的民族怒吼 ——刘起伦《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湘丝言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30 16:22:46

文/湘丝言

“九一八”是个特殊的日子,中国人永远忘记不了的日子。早上起来,例行翻阅“新乡土诗群”里的内容,再次读到刘起伦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内心再次不能平静,于是重新翻阅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刘起伦其人其诗》一文。《大刀》这首诗并不在陈惠芳先生【点将台】《刘起伦其人其诗》的全文里。那篇【点将台】引的是刘起伦九首乡土诗——《春天已向我无限打开》《那个午后》《池塘》《父亲像一枚伤口厌倦地合拢了自己》《深秋》《进山》《秋夜还乡》《陌生人》《一只白色水鸟》,通篇是“辽阔”与“悲悯”,并无一字及此刀光,但我还是不能不将其与《刘起伦其人其诗》捆绑在一起。

一、磨刀:从动词到意志的锻造

诗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为题,几乎是直接借用了麦新 1937 年《大刀进行曲》的著名起句。这是一种有意的“借腔”——把一首全民抗战的歌题,化入个人诗写,先声已带血色。但刘起伦没有一上来就砍,他的起手是“那就磨刀吧”。全诗三度复现“那就磨刀吧”“就磨刀”,把“磨”这个动作锻造成全诗的精神主轴。

磨刀之为诗眼,妙在它介于“未战”与“将战”之间。陈惠芳在《刘起伦其人其诗》里说刘起伦的诗“从来没有悲鸣,只有悲悯”,《大刀》里没有悲,却有压、有忍。“把沉睡在铁里的肝胆磨出来”——肝胆本在人身,此处却“沉睡在铁里”,是说文人的骨血、血性,须借铁与刃来唤醒。磨刀即是磨人,是把一介书生的快意恩仇,逼向“锋刃的宿命”。这种由物及人的转喻,是这首诗第一个扎实的落点。“让所有的快意恩仇,都暗恋锋刃的宿命”,“暗恋”一词轻巧,把原本沉重的杀意写得近乎缠绵,节奏上松了一口气,反衬出后面的紧。

二、锋刃的修辞:闪电、奔雷与丛林

“把大刀的锋刃磨成/一道闪电、一道奔雷/印证所向披靡”,是诗中难得的意象华彩。闪电与奔雷皆为瞬时的、天象级的暴力,用来比附刀光,气势上接住了陈惠芳所评的“气势磅礴”。而“让大刀的锋刃/快过鬼子头颅生长的丛林”,则以“丛林”喻敌之繁衍,“快过”二字把时间性压入杀伐,冷峻里带一点讽意——你不只是挥刀,你还要快过对方生长的速度。

但“那拼尽全身气力挥出的大刀/是可以砍出一个大同世界”一句,是全诗的弱处。大同是儒家的乌托邦语汇,与前面具体的、带血的“挥出的大刀”之间,跨度太大,略显口号化。好在诗人于此及时收束,转入历史的判断——“历史总是这样,将赢的希望/交给狭路相逢的勇者/别无选择往往是最好的选择”——把一场具体的杀敌,升格为关于勇气与抉择的普遍命题,节奏重新稳住。“别无选择往往是最好的选择”这话近乎箴言,是整首硬诗里最软、也最沉的一句。

三、自觉的辩护:不是战争狂想曲

这首诗最耐玩味处,是它中途的“自我剖白”:“现在,这些自豪的音符们纷纷站出来/现身说法。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虽不够抒情/但绝不是一支战争狂想曲”。诗人预先封堵了读者的一种可能指责:你这诗太硬、太喊、不够“诗”。他坦然承认“不够抒情”,却坚决划清与“战争狂想曲”的界限——换言之,这不是嗜血,而是“民族生死存亡关头发出的/振聋发聩的、石破天惊的怒吼”。

“自豪的音符们”拟人得稍显刻意,是诗中另一处可商榷的笔触;但整段的功能清晰:它把诗的声音从“个人抒怀”挪到“民族发声”,从审美层面挪到伦理层面。结句的“——杀!”单独成行,如鼓点骤停,再接“足以惊醒所有酣睡与麻木的人”,把怒吼的对象从敌人转向了沉睡者自身。这一转,使诗超越了对抗战的简单复刻,而有了警世的当下性:刀不光砍向鬼子,也砍向国人的麻木。

四、声气与节奏:一首“喊”出来的诗

《大刀》在形式上是“喊”的。短句为主,破折号频出,动词密集,“磨—劈—砍—杀”构成一条不断收紧的动作链。单独成行的“——杀!”是全诗的呼吸停顿,也是情绪的爆点。这种“不够抒情”的直给,恰恰是它的力量来源:它不邀你细细品,它要你“惊醒”。放到刘起伦整体创作谱系里看,这与其乡土诗的绵长逶迤恰成对照——前者如《池塘》“我坐了很久/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是慢的、内收的;后者是快的、外张的。两种节奏,同出一人之手,可见其腕底能舒能卷。

五、与【点将台】里的“另一个刘起伦”

有意思的是,【点将台】里的刘起伦,和《大刀》里的刘起伦,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陈惠芳笔下的他,“挺拔的身材和辽阔的诗才”,写乡土“更多的是新乡土诗”,诗中“从来没有悲鸣,只有悲悯,只有对人间苦难和喜悦的共享”。《陌生人》里他低回:“故乡还是故乡,故乡已不是故乡/你不再是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进山》末了他“因读懂大地的鬼斧神工/和爱,而泪流满面”。那是柔软的、向内收的刘起伦。

《大刀》则是向外张、向历史张的刘起伦。军旅诗人的身份在此显形——【点将台】说他“不仅是‘当兵的’,而且还是‘当官的’”,却“没有官架子”。一个有军籍、有战场想象的诗人,写下“拼尽全身气力挥出的大刀”,并不突兀。两种面孔并不矛盾:正是那个在《池塘》边“被太阳晒暖”、为父亲“像一枚伤口”而痛的悲悯者,才会在民族危亡的命题前,把刀磨得如此决绝。刚与柔,原是同一个人胸中并存的肝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不是一首以技巧取胜的诗,它胜在“声气”。它要的不是读者点头称巧,而是要人“惊醒”。若说《一只白色水鸟》是“冰与火两极张开的弓弦/正演奏时间的苍茫”,那么《大刀》便是这张弓绷到最紧时,箭离弦的那一声。放到刘起伦整体创作里看,这首诗补足了【点将台】《刘起伦其人其诗》未及的一维——他的“辽阔”不只在乡土的天地,也在民族历史的血气。

诗末那个“杀”字如碑,立在酣睡与清醒之间——愿读它的人,都不再是“酣睡与麻木的人”。

2026年9月18日于长沙青居

乡土永流传|磨刀声里的民族怒吼 ——刘起伦《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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