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迎国庆，羊角粽香里的北半县

编者按：在桂阳北半县，有一种乡愁叫国庆粽香，以箬叶裹新米，把丰收与感恩煮进羊角粽里。作者以深情笔触，打捞母亲指间的箬叶、外婆堂前的竹椅，以及那些送节归乡的秋日。一缕烟火，半世怀人；家国与亲情，皆在箬叶青青处。

文/王成家

在桂阳北半县，流峰、板桥、塘市、四里这一带，有个别处没有的“怪”规矩——国庆节不挂国旗、不办晚会，家家户户却忙着上山采箬叶、淘糯米，热热闹闹地包粽子。

我小时候一直没弄明白，端午才是粽子的主场，怎么到了我们这儿，粽子要挪到十月来？后来回了乡下，逮着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问。老人吧嗒两口烟，眯着眼说：“秋收刚完，新谷进仓，拿新米包粽庆丰收；再者，老辈传下来的念想——这锅粽子，是咱老百姓心里的一杆秤，称的是对共产党、对毛主席的恩情。”

那些从旧社会蹚过来的老人，挨过饿、受过冻，知道苛捐杂税压弯脊梁是什么滋味。后来分了田、翻了身，日子安稳了，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便用最顺手的方式表心意：箬叶裹住新糯米，柴火大锅慢慢熬，把那份感激和知足，一点点煮进粽子里。没人立规矩，也没人写进族谱，就这么一家传一家，一代接一代，国庆包“羊角粽”成了北半县独有的风俗。每当灶膛里飘出那股清香，便是庄稼人最实在、最朴素的话。

记忆里的国庆前夕，家里总是忙碌的。母亲是包粽子的一把好手。天刚蒙蒙亮，她便提着竹篮去后山，采回宽厚翠绿的箬叶。回来后将叶子浸在水桶里，一张张搓洗，连叶背上的绒毛和泥点都要弄干净，直到叶片泛着油亮的光。糯米淘洗三遍，沥干。有的做成“灰水粽”——茶麸烧成灰，滤出清液泡糯米，煮出来金黄透亮，蘸上白糖，入口爽滑清甜；有的拌入红豆、花生，包成咸鲜口味。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张张箬叶，摆好糯米、红豆、花生等，还有撕成细条的棕榈叶绳。一家人围坐一圈，母亲手指翻飞，两片箬叶一叠、一折，便成了尖尖的漏斗。填入糯米，压实，再覆一片叶，手腕轻轻一抖，几翻几转，一只棱角分明、形似羊角的粽子便稳稳落在盆里。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大铁锅水沸气腾，粽子码得满满当当。先大火催熟，再转文火慢炖。几个时辰后，满屋子、连天井青苔缝里，都是柴火香混着箬叶清香的气味，那是家的味道。

那时，外公外婆还健在。粽子出锅，父亲母亲挑出品相最好、个头最大的，用棕叶串好，装进竹篮，去外公外婆家“送节”。这是老礼数：新米入仓，女婿给岳父母、外甥给舅父母送新粽，一份粽子，是晚辈的孝心，也是一年收成的喜气。走在田埂上，秋风拂过金黄的晚稻田，竹篮缝里溢出的粽香，比稻香还醉人。

到了外婆家，一大家子聚齐。外公外婆坐在堂前竹椅上，看儿孙们进进出出，脸上笑开了花。大人们聊着今年的收成、邻里的家常，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眼巴巴等着剥箬叶、咬一口软糯的粽肉。院子里人声笑语，热气腾腾，亲情就在烟火气中流淌。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定格得清清楚楚。

后来，外公外婆走了，再后来，母亲也走了，转眼快二十年了。亲人一个个远去，老院子变得冷清，竹篮送节的场景再也难见。可风俗还在，一到国庆，乡邻们照样采箬叶、泡糯米，灶膛里的火光映着窗纸，飘出熟悉的粽香。人虽不在，习俗未改，秋风依旧，粽香年年如期。

如今每到国庆，闻到空气里浮动的粽香，思绪总会被拉回从前。眼前仿佛又看见母亲坐在八仙桌旁，手指灵巧地翻折箬叶；看见外公外婆坐在堂前竹椅上，等着儿女提篮归来；看见满屋子的亲人说笑打闹。物是人非，那些光景只能在心底反复摩挲。箬叶还是后山的箬叶，糯米还是新收的糯米，煮出来还是那股清香，只是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包的那一口了。

一方风俗，不单是吃食。桂阳北半县的国庆粽子，藏着两层意思。一层是家国——老百姓翻身得解放，心里感恩。小小羊角粽，裹着山河变化，裹着庄稼人对安稳日子的珍惜。一层是家园——箬叶里包的，还有乡土伦理、血脉牵挂。逢节送粽，孝心在里头，团聚也在里头。家国与家园，就这么被一缕粽香揉在一起，难舍难分。

日子往前走，乡间生活变了不少。年轻人外出闯荡，有些习俗慢慢淡了。但在桂阳北半县的乡野里，国庆包羊角粽的传统还在传。老人教后辈捋箬叶、打尖角、捆棕叶绳，把这独一份的家乡记忆接下去。年轻人未必讲得清来历，但从父辈手里接过这份仪式，在秋风里煮一锅粽子，既是给祖国庆生，也是念着祖辈，守着故土的一份念想。

秋风又起，国庆又至。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粽香——箬叶青青，糯米白白，炊烟袅袅。粽香飘过田垄，飘过老屋，穿过悠悠岁月。它记着一段历史，装着一乡人的家国情怀；也绕在我心底，一次次唤起我对母亲、对外公外婆、对旧时团圆日子的深切怀念。

烟火有尽，思念无边。岁岁粽香，岁岁怀人。

责编：冯晨

一审：冯晨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