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事略与湖湘薪火》文化随笔系列㉚ II 船山思想的三百年接力

【导读】邓显鹤的“守遗经书屋版”只是开始，真正让船山思想“绝学重光”的，是同治四年曾国藩的金陵本。而到我们这一代，如何把“宝”真正读成“器”，是三百年接力“发现”王船山最深的意涵。

一、金陵本：曾国藩亲任总校刊

同治四年（1865），湘军势起，湘军首领力推，使王夫之名满天下。

曾国荃在安庆设局，重刻《船山遗书》。这是船山思想传播史上最关键的时刻。

以欧阳兆熊董理其事，南汇张文虎、仪征刘毓崧等人分任校雠，组建了空前强大的编校团队，设书局于安庆，后迁至金陵。

同治四年（1865）十月，新版《船山遗书》在金陵节署刊成，收书五十六种，共二百八十八卷。后又于光绪十三年在衡阳船山书院补刻，增至六十二种，二百九十八卷。

曾国藩亲自校阅其中的117卷，订正讹脱170多处，并亲笔为《船山遗书》作序。这位湘军统帅，在百废待兴的六朝古都，以重刻《船山遗书》为契机，与其弟曾国荃一起，自掏俸银三万两，创办金陵书局，这是晚清官书局之开端，后各省设局刊书，实发轫于此。

书局初立于安庆，同治三年湘军克复金陵后迁至南京冶城山，由莫友芝、张文虎、欧阳兆熊等学者总其事。《船山遗书》288卷（一说332卷）于同治四年十月刻竣，较道光间邓显鹤守遗经书屋本增益172卷。

此后，金陵书局扩为常设机构，议刻经史诸书，先后刊成《十三经读本》《五种遗规》《二十四史》等70余种图书，成为晚清官刻之本的标杆。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船山遗书》。在许多人看来“非急务”的事，曾国藩却视为“羽翼吾道”之急务。

一位湘军统帅，在硝烟未散的南京城，以私人俸银，开启了一个时代的文化重建。这种眼光、谋略与胸襟，委实令人折服。

随着《船山遗书》的传播，王夫之的学术成就和历史地位才逐渐被人们认识，他的影响与日俱增。

谭嗣同在《仁学》一书中盛赞：“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与此同时，一批湖南本土精英相继阐释和认同王船山的思想主张，自觉地推举王船山为湖湘文化的精神领袖，他们是——

彭玉麟主持创办船山书院；

郭嵩焘力推王夫之从祀文庙，倡建岳麓书院船山祠；

左宗棠参与邓显鹤版的编校；

刘人熙、杨昌济等相继阐释和认同王船山的思想主张。

据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介绍：“是以咸、同之际，中兴将帅，半湘省儒生，其得力夫之之遗书者居多。”

从王敔的“湘西草堂版”，到邓显鹤的“守遗经书屋版”，再到曾国藩的“金陵本”，三百年间，三代人，三次大规模的刊刻。每一次刊刻，都是一次“发现”；每一次“发现”，都让船山思想向更广大的世界走近一步。

二、龚鹏程的当头棒喝

然而，就在船山思想大昌之时，学问大家龚鹏程却泼了一盆清醒的冷水。

在《书王夫之〈船山记〉〈霜赋〉序跋》中，龚鹏程一方面高度评价船山，认为：“夫先生之学，引义尚书、世论春秋、宗传周易，而能综摄佛老……续梦之庵、败叶之庐，噩梦屡惊，《黄书》继作，观我之生，居石船之山，粹学浩气，真古之大丈夫也。”

但另一方面，他尖锐地指出：湖南人爱谈船山，“钦其宝而莫名其器”，乡谊重于学问。

龚鹏程举了几个具体的学理事实——

从文以载道上看，曾国藩刊刻船山遗书，但曾氏文章是从桐城派发展出来的，对文章的观点跟王船山“截然异趣”；

从诗歌旨趣上看：清末湖南影响最大的诗人是王闿运，他反对唐诗、提倡八代，与船山诗风“既无赏音也无嗣响”；

从学术路径上看：湘中清末的朴学大师王先谦、叶德辉，“都是朴学一路，甚至还要‘翼教’”，他们对清朝政府的态度，“跟王船山哪点一样呢？”

龚鹏程的批评，锋芒指向一个事实：湖南人把船山供上了神坛，但两百年来湖南真正的学术实践，没有一条学理路径真正接着船山走。

这大约就是其“钦其宝而莫名其器”的批评深意，即湖南人惊叹这件宝物的存在，却未必真正懂得这件“器”背后的“道”为何物。

但龚鹏程在说了这句话后，自己又补了半句话：“（当然，这也很可贵）”，意思是，这同样重要。乡谊之可贵，在于它让船山在故乡的土地上从未被遗忘；但学问之尊严，要求我们不能只停在乡谊。

船山思想的真正生命力，不在于被供奉，而在于被激活。船山先生主张“无其器则无其道”。道不能脱离具体的器物而存在。那么，船山之道，今天应该落地在哪些“器”中呢？

三、让船山思想走出古籍“活”起来

事实上，这些年，湖南对船山先生的重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19年10月29日至30日，王船山思想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湖南衡阳举行。本次研讨会以“王船山思想与中华文化复兴”为主题，由衡阳市人民政府、中国社科院古代史研究所、国际儒学联合会、湖南省社科院、湖南省社科联联合主办。原文化部部长王蒙，国际儒学联合会会长滕文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高翔等名流出席并讲话。

国内外数百名王船山思想文化研究学者、专家齐聚衡阳。

时任湖南省委常委、省委宣传部部长张宏森在研讨会开幕式上强调：船山思想作为“湖湘文化弥足珍贵的靓丽名片”，要“深入挖掘和阐释王船山思想中所蕴含的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的哲学智慧、人文精神和价值理念，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推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而王蒙在主题演讲中指出：新时代纪念王船山的意义，在于“从精神上、文化上丰富充实自己”，“关键在于融会贯通，拓展我们的精神资源，整合世界范围内的先进文化，将此植根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

2024年9月，中国四大书院聚首湖南衡阳研讨船山思想时代价值。活动现场，由湖南省船山学社副社长熊考核主编、湖南出版集团策划出版的《王夫之语录》首发，纪录片《船山先生》举行了开机仪式。

作为王船山生于此、长于此、耕耘于此、终老于此之地，衡阳更加注重对船山思想的研习传播：例如，多次组织船山思想国际学术研讨会；建立了省级重点研究基地——船山学研究基地；举办了船山文化节；开办“船山故里，国学飘香——石鼓书院大讲坛”；形成了中韩船山学研究协作交流机制；建设了王船山故里研学基地，等等，这些活动的举办，都正在正面回应龚鹏程的提问。

四、三百年接力的当代一棒

船山先生自己在《读通鉴论》中写道：“志定而学乃益”。

三百年前，王敔在夹墙中翻晒手稿；二百年前，邓显鹤在长沙开雕；一百五十年前，曾国藩在金陵设局。今天，火炬传到我们手中。

湘西草堂的油灯早已熄灭。但那八百万字的火种，穿过三百年的风雨，今天依然在我们手中。它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而是石船山下奔涌的活水，源源不断，流进教育，流进学术，流进治国理政的实践，流进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血脉。

乡谊可贵，但学问更深；符号易立，但活水难寻。

三百年风雨接力，到我们这一代。

这把火，不能熄。这束光，必须亮。这块“器”，我们要亲手铸。

这，才是对龚鹏程的最好回答，也是对船山先生的最深告慰。

作者：聂茂

作者：聂茂

责编：黄思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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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