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9月30日《湖南日报》09版。​

金秋时节，湖南长沙，岳麓山下桂香隐隐，绿树环绕。岳麓书院内书声琅琅，青年学子三三两两走过，前来寻访文脉的游客络绎不绝。

书院大门两侧，那副名闻天下的楹联静静悬挂——

惟楚有材；

于斯为盛。

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岳麓书院，由这副楹联生发感慨，指出这不仅指历史上湖南这个地方代有人才出，也指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赋予“于斯为盛”全新的时代内涵。他希望同学们不负青春、不负韶华、不负时代，珍惜时光好好学习，掌握知识本领，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系好人生第一粒扣子，走好人生道路，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聪明才智。

这副楹联，从此不仅是一副书院门联，更承载着总书记对新时代青年的殷切期许。《楹联中国行》栏目组邀请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陈宇翔，一起探访这副名联的前世今生。

楚材溯源：一副名联的历史钩沉

指着门侧的楹联，陈宇翔娓娓道来：此联撰于清嘉庆年间，相传由时任山长袁名曜拟出上联，贡生张中阶对出下联。上联化用《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虽楚有材，晋实用之”一语；下联出自《论语·泰伯》：“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楹联的字面之意，是楚地人才辈出，而此地尤为兴盛。

然而，这副楹联的文脉源头，远比书院大门的这副刻联更为悠远。元代诗人方回《桐江续集·送常德教赵君》中，已有“惟楚有材实多贤”之句。据学者考证，“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完整文句，最早见于康熙年间安陆知府杨绿绶所作《创建阳春书院记》，比袁名曜担任岳麓书院山长早约百年。清初湖广巡抚林天擎，在武昌府学重修落成时撰文感叹：“余思惟楚有材，自昔艳羡。”曾国藩也曾亲笔题写武昌贡院“惟楚有材”匾额，武汉至今留存“楚材街”“楚材巷”等地名。可见“楚材”二字，原本涵盖今日湖南、湖北两省英才。

不少人将上联简单解读为“只有楚地才有人才”，由此生出“湖南人口气大”的争议。陈宇翔解释，“惟”在这里是语气词，并非“唯一”的意思。更深一层，《左传》原句“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本为贬义，讲的是楚材晋用、人才外流的典故。撰联时将原句的“虽”换成语气词“惟”，化批评为褒扬，重塑了整副楹联的精神气质。

岳麓书院游人如织。​

那么，“惟楚有材”究竟所指何为？陈宇翔领我们赏析大门门厅悬挂的另一副长联：

治无古今，育才是急，莫漫观四海潮流，千秋讲院；

学有因革，通变为雄，试忖度朱张意气，毛蔡风神。

这副联是由文学史专家马积高撰文、书法家曾晓浒书写。上联言，无论时代远近，治国之本在于培育人才，不可轻看这所千年讲院在时代浪潮中的价值；下联说，治学既要传承，亦要革新，懂得融会变通方为大成，而衡量此道的标尺，藏在“朱张意气，毛蔡风神”八个字里。

这八个字，是标定岳麓书院精神谱系的两个坐标。“朱张意气”，指向南宋那场名垂青史的朱张会讲，是书院精神的源头；“毛蔡风神”，则将这条文脉延伸至近代——青年时代的毛泽东、蔡和森曾寓居半学斋，从这里出发，踏上改造中国的求索之路，是书院精神的近代延续。

“马积高先生这副长联，可看作‘惟楚有材’的解释联。”陈宇翔认为，所谓“楚材”，不只是泛泛而论“楚地出人才”，更是特指既能传道守正、又能经世济民的栋梁。从这个角度品读，“惟楚有材”早已不只是区域性的人才宣言，而是在岳麓书院的讲学、论道与实践中代代沉淀，凝成一种清晰可感的精神人格。

斯文在兹：“斯”字内涵的时代新解

南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年）秋日，37岁的朱熹自湘江码头登岸，赴岳麓书院拜会34岁的书院主教张栻。接下来两个多月里，朱张二人往复论学，让岳麓书院迎来了中国思想史上的高光时刻。

岳麓书院讲堂正面屏壁，镌刻着张栻所作《岳麓书院记》，文中写道：“盖欲成就人才，以传道而济斯民也。”何为教育，何为学府，何为真正的读书人？八百年前，张栻早已埋下伏笔——岳麓书院育才的核心理念，便是培养传道济民、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材。

朱张意气，船山实学，曾左勋业，毛蔡风神。近代以来，湖湘士子如潮涌而起，其中许多精英，皆自岳麓书院走出，无不浸润于书院文脉熏陶之中。钱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描摹湖湘才俊气象：人杰地灵，大德迭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宏识孤怀，涵今茹古，罔不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

“于斯为盛”，岳麓书院，确然做到了！

陈宇翔教授（左二）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于斯为盛”中的“斯”字，看似寻常，却为古联打开了一条由历史走向当下的通道。

2020年9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岳麓书院考察。师生们闻讯赶来，高声向总书记问好。面对热情洋溢的青年学子，习近平表示，“于斯为盛”首先指的是湖湘大地代有人才出，涌现出许多报效祖国的栋梁之材。新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青年人正逢其时。

时任岳麓书院党委书记的陈宇翔就在现场，对这番话感触尤深。他认为，习近平总书记将“斯”理解为我们这个时代，由地理概念转向时间概念，极大地充实和丰富了这副名联的内涵和外延。这一全新阐释，将这副书院门联，从地域性的人才宣言，升华为面向全民族、面向整个时代的精神感召。

陈宇翔说，这副楹联，对岳麓书院教师而言，是一份自省：立于联前，当叩问自身，是否有能力培育出堪当大任的人才；对学子而言，亦是一种追问：求学问道，该如何塑造自我，成长为怎样的人才。习近平总书记对“于斯为盛”的新解，正是将这份自省与追问，从历史深处引向了新时代。

弦歌不绝：精神脉络的千年传承

北宋开宝九年（976年），岳麓书院正式创建。此后，这座位列古代四大书院的学府，历经数次兴衰起落，文脉始终赓续绵延。陈宇翔指出，书院大门这副楹联承载的人才观、教育观与精神气质，早已超越湖南一省的地域边界，成为读懂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一把钥匙。

从岳麓书院走出的“楚材”，目光从未囿于湖湘一隅。魏源著《海国图志》，为国人打开了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扇窗；曾国藩、左宗棠推动洋务运动，将“师夷长技”的思想付诸全国实践；青年毛泽东寓居岳麓书院，对着“实事求是”匾额思索中国出路……

《岳麓书院记》中“传道而济斯民”的精神脉络，始终弦歌不绝：今天的岳麓书院，仍是湖南大学的组成部分，承担教书育人重任；锚定“三高四新”美好蓝图，湖南持续攻坚，制造向高攀登、科创向新突破、开放向海图强，汇聚起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势能。古代书院培育人才的理想，与当代中国的创新实践，在同一片麓山湘水之间，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

从林掩映中的岳麓书院，绿意盎然。​

采访临近尾声，陈宇翔的语气变得郑重。他说：“在这个时代，我们应该而且可以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个目标培养更多的杰出人才。”稍作停顿，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济济多士，乃成大业；人才蔚起，国运方兴。”

岳麓书院内，参天古木郁郁葱葱，淙淙溪水长流不息。回望2020年那个秋日，总书记的声音穿过岁月，依然在耳畔回响。千年前，先贤在此播下文脉的种子；百年前，青年毛泽东在此叩问民族前路；今天，一批批青年穿过古朴门庭，走向属于他们的时代。不负青春、不负韶华、不负时代——这或许就是“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在今日最有力的注脚。

【记者手记】此行不虚，此行未竟

朱玉文

采访完毕，走出岳麓书院大门，回首一望，“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个字静静悬于门柱之上。那一刻，心中感慨油然而生：若无伟大时代，若无时代赋予的机遇，纵是人杰地灵，亦难成就丰功伟业。湖湘子弟独有的精神气质，与他们所处的时代，恰似两种一经相遇便会激荡巨变的原料，缺一，便难掀起时代浪潮。

习近平总书记说，新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青年人正逢其时。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重读“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它更应化作一份期许，一种前行的动力：愿更多栋梁之材，不负青春、不负韶华、不负时代，涌现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

《楹联里的湖南》，我们从岳麓书院启程；《楹联中国行》第100期，我们又回到岳麓书院收官。两个系列合计两百期，我们踏遍祖国山河，尽力挖掘楹联这一传统文体独有的文学魅力。

两百期一路行来，每一副楹联背后，都藏着一片滚烫的河山、一群从未远去的先贤。我们解读的，从来不只门楣上的墨字，更是时代风云，亦是人心所向。

点评嘉宾：陈宇翔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原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史、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湖湘文化等，出版有《清末民初政党思想研究》《谭嗣同、唐才常与维新运动》等。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朱晓华 朱玉文 刘乐

摄影摄像/童迪 辜鹏博

视频出镜/刘乐

剪辑/戴钺

海报/陈琮元

责编：徐凯琦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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