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9 19:37:51
宋春艳
看完《交锋》大结局后,我想起了朋友家那个天天想着要当奥特曼拯救地球的小男孩。或许很多孩子小时候都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但长大后却被生活磨平棱角,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工作。而心中那个想拯救地球的梦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消失。
安稳本身并没有错,但如果一个年轻人仅仅因为别人这样选择而选择,那他的身体虽然成年了,精神上可能还停留在那个等着别人告诉他“正确答案”的年纪,好比《交锋》中初入职场的何春晓。
何春晓一开始就是那个等着正确答案的人,但师父马憩告诉他“有很多事情是没有正确答案的,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找,就是成长需要的“工夫”——在具体的事上反复磨:做一次,停下来想,修改完善;再做一次。磨到最后,判断力从手上长出来,而不是从书上背下来。
所以,在“小我”被不断挤压的时代,一个普通人如何长出“大我”?它不是“选择”来的,是“磨”出来的。而这个“磨”的过程,就是精神成年的全部秘密。
为什么师父不肯给现成的答案
马憩选徒那场戏,是整部《交锋》的戏眼。他放着履历漂亮的李华东不选,偏偏选了“扔在人堆里不会被轻易认出来”的何春晓。这个选择本身就藏着一个问题:国安工作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是高智商的才俊,还是能扛住沉默的坚守者?
何春晓一开始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很普通,和我们很多刚入职的年轻人一样,希望在工作中能找到和学校一样的标准答案。他追着师父马憩问“办案时撒谎算违规吗?”“纪律和办案冲突该怎么选?”他以为师父会给他一个标准答案,只要照做就行。但马憩偏偏让他自己找,想培养他事上磨炼后自己找到“答案”的能力。这就需要“工夫”。
王阳明先生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工夫不是在书斋里想明白的,是在每天面对的具体事务中磨出来的。马憩的教学法,就是一套“事上工夫”。他不讲课,不给标准答案,直接把何春晓扔进案子。
头一次邮局案件中何春晓一上来就露底,打草惊蛇惊动了嫌疑犯,后来看到嫌疑犯要逃跑又发懵,错失抓捕良机。师父事后单独批评他,让他沉下心来复盘,练习记人、记路,把自己训练成城市活地图;还要求每天晚上跟他复盘白天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走访过的商铺等,逼着他适应这种工作模式。这就是工夫:知道不算数,做到才算;做到一次不算数,日复一日地做到才算。通过日复一日的实践,知行才能合一。
一个人背下所有骂名,需要怎样的修行
王阳明讲“致良知”,核心不是让人变成天生的圣人,而是在具体的困境中分辨是非、让良知指引行动。
马憩的“良知”是什么?是他在徒弟何春晓被怀疑“叛变”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种相信,不是凭空来的。王阳明说良知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道德准则,但需“事上磨”方得“明觉”。
马憩曾经为一宗旧案桎梏二十年,也曾经历过挫败、迷茫、自责,但最终通过事上磨炼,让这份良知从“本然之知”淬炼为“明觉之知”,而心中那份对国家的责任,从模糊的直觉变为坚定的确信。他的“大我”,不是传统影视剧展现的高光时刻的牺牲,而是在无人看见处,日复一日地做正确的事。
而全剧最极致的“致良知”实践,是后期马憩的“假叛变”。他亲手打碎自己一辈子的荣誉和口碑,让所有人认定自己是个叛徒,骂名他全背,功劳他全藏,一句解释却不能有。
这是最残酷的“事上磨炼”——他的良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外界给他的反馈是唾骂和痛恨。如果说何春晓的“工夫”是在事上磨,那马憩的“工夫”就是在沉默中熬。这种熬不仅是修养行为本身,而且还通过修养的积累达到一定的德行状态和人格境界,保证外在诱惑或者伤害不能动其根本。
工夫到了,人就长大了
大结局那场戏,是对全剧“工夫”的最终检验。马憩“假叛变”曾经让何春晓恨他,他以为师父真的背叛了国家。但当他在境外街头远远地看到马憩回头时不可觉察地动了下嘴角,他瞬间读懂了所有——师父没有背叛,师父一直在和他们悄悄地并肩战斗。
这一刻,何春晓的“知”(理解了师父的布局)、“情”(对师父的愧疚与敬意)、“意”(选择相信的意志)三者融合,从而完成了“知行合一”,也是“致良知”的落地时刻。这是“工夫”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呈现。
何春晓之所以能读懂师父,是因为他自己也经历了足够多的“事上磨练”,已经有了分辨真假、在模糊中做出判断的能力。这份能力,是他在一次次失误中攒出来的,是在无数个“不知道答案”的煎熬中长出来的。
美中不足,煎熬的心理展现不够
《交锋》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拒绝塑造完美英雄。马憩“脾气犟、说话直、不守死规矩”,何春晓“缺少一线实战的淬炼”,他们就好像我们身边的同事或者朋友,而不是触不可及的英雄。他们都是“工夫”未到的人,但他们都在修炼“工夫”的路上。
不过,如果以更高的标准要求,《交锋》还是存在一点美中不足的遗憾。对于马憩假叛变那场戏,剧中呈现的是“他做了什么”——打碎荣誉、背负骂名、不作解释,但观众看不到他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个决定时,内心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他扛住了”,但没看到“他差点没扛住”。工夫在事上磨,但“磨”的过程不能只拍结果,还需展现那份撕裂的疼。马憩的“致良知”让人敬佩,却很难让人共情,因为我们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看他沉默承受。
相比之下,《惊蛰无声》里的主角黄凯,观众能感受到他被迫完成对手布置任务时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心理张力。如果《交锋》能把“磨”的过程拍得更煎熬一些,马憩这个人物会从“值得敬佩”变成“令人心疼”——而“令人心疼”才是走进观众内心的最佳方式。“大我”不是一个遥远的崇高目标,而是一个人在漫长日常中反复交出的、不完美的、却从未中断的回答。那些最终长出“大我”的人,不过是工夫磨到了火候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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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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