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9 14:39:15

作者|刺客
吴茂盛是一个不好归类的作家。他写诗,写小说,写散文,写报告文学,也写美术评论,他是一个在文学与艺术之间自由穿行的多面手。他扎根永州大地,却拥有开阔的诗歌视野。诗集《江河大地》用三卷的体量完成了一次精神溯源:上篇《故乡之书》追忆根的所在,中篇《永州大地》描绘文化的土壤,下篇《大江大河》将目光推向更辽阔的山河。故乡在他笔下既是地理的,也是文化的,更是精神的。
这十三个问题,试图剥开一位诗人四十年的写作肌理。我们不问概念,不问潮流,只问那些必须面对的处境——故乡的“超载”,爱的限度,语言的纯粹,乃至诗人作为“刺客”的精神可能。吴茂盛的回答不绕弯子,不摆姿态,他谈石头的硬度,谈火的灼烧,谈一个没了妈的孩子在映山红前的沉默。他坦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曾搁笔数年,却又因为那根扎在肉里的刺而重新提笔。这种诚实,比任何理论都更接近诗歌的真相。
在当下诗歌写作日益精致化、同质化的语境里,吴茂盛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抒情,他奔涌,他相信诗歌的终极价值是“打动”与“唤醒”。这篇访谈,是对这种不合时宜的一次追问,也是对一位诗人四十年坚持的一次记录。
硬骨头吴茂盛
吴茂盛:1971年出生,湖南祁阳人。诗人、小说家、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十四岁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诗集。曾就读于零陵师专中文系、辽宁文学院作家班、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个奖项。部分诗歌入选《当代大学生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等多种年度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十多部作品。
刺客: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巾帼诗考”发起人。主张诗歌遵循内心的野性。
01:关于“液态”与“固态”
刺客:有论者以鲍曼“流动的现代性”解读您的诗,认为您在用“骨头”的硬度与“根”的深度,回应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液态”世界。您的诗从固态的故乡记忆写起,最终汇入奔腾的大江大河。这是否意味着,您认为在“流动”本身中,反而更能辨认与寻回那些“固态”的精神根基?
吴茂盛:辽宁评论家李犁用鲍曼那套理论来解读我的诗,我喜欢,也认可。其实,写诗这么多年,我脑子里从来没装过什么主义。诗这东西,说到底是源自内心的感动与迸发。
我老家挂榜山有一种石头叫祁阳石,到处都是,最寻常不过。但一过雕刻师的手,就成了砚台、笔筒、插屏、壁画,价值拉满。写诗也是这样,越精雕细刻越出精品。好诗,是有硬度的。
我从挂榜山来到浯溪,从祁阳到永州,从永州到长沙,从长沙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到长沙。一路把自己扔进大江大河——不是为了融化,是为了检验。检验我从挂榜山带出来的那点硬东西,到了黄河里、长江里,还硬不硬。
检验过了,还在。
祁阳石泡在水里千年,捞上来,还是祁阳石。
流水泡不软它,也泡不软我。有个词,我很喜欢,叫硬骨头。我写诗,就想写出这种东西来。
02:关于“同心圆”的结构
刺客:有评论说,您的写作从“乡土之书”到“永州大地”再到“大江大河”,是一个渐次扩大的“同心圆”。从故乡出发,最终抵达家国天下,这确实是许多诗人的路径。但我想知道,在扩大这个“同心圆”的过程中,您是否感到过某种“离心力”——那种因视野过于宏阔,而可能让最初的、最私人的情感变得稀释或失真的危险?
吴茂盛:从挂榜山的牛背上出发,经湘江,跨长江,过黄河,走遍大江南北,又回到永州。评论家唐晓渡说我从《故乡之书》到《永州大地》到《大江大河》,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同心圆”这个说法,我认。
但同心圆有个危险:荡得越远,圆心越容易散。
写作中,离心力这东西,我感受过。写《大江大河》那段时间,天天面对的都是大词——湘江、长江、黄河、民族、历史。写着写着,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了:那些词一个比一个大,但离我越来越远。挂榜山那条小溪,浯溪河边的卵石,我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淡,淡到快要抓不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写不出来,是写着写着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说话了。
有天晚上在黄河边站着,风很大。我突然想起挂榜山那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走得再远,脚底板还留着出发时的泥巴。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每次写到宏阔处,就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件具体的事上,一个具体的物件上。写湘江,我让父亲穿上一双草鞋,从野狗岭出发,一到岳阳就胖成了洞庭湖。写黄河,我让一滴浑浊的壮阔的泪水,浸黄了我们的皮肤我们的手。有了这些,大词才能落在地上。
03:关于故乡的“超载”
刺客:挂榜山、浯溪、永州,这些地理名词在您的诗中已不仅是地名,而是化为了文化符号与精神图腾。当故乡被赋予如此沉重的文化与历史“荷载”时,它是否还能承载您作为一个具体个体最私密、最脆弱的记忆与情感?
吴茂盛:挂榜山、浯溪、永州,这些地名在我诗里,确实不只是地名。有人担心,故乡被赋予这么重的文化与历史荷载,会不会塌?还能不能装下一个人最私密、最脆弱的那点东西?
我懂这个担心。但我得说句实在话:不是我把故乡压重了,是故乡本来就有这么重的重量。
站在浯溪边上看碑林,颜真卿的字刻在石头上,一千多年了还在那儿。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写的那些文章,到今天还是读书人的课本。这些东西不是我今天才堆上去的,它们一直在那儿。我只是那个把它们翻出来的人。
但它们压不垮故乡。
我妈去世后,我一个人回到了挂榜山,坐在老屋门槛上,看着对面山坡,开满了映山红。那天的映山红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但我妈不在了。那一刻我觉得,什么文化符号都不重要了,我就是一个没了妈的孩子。后来我把这个写进了诗里,没提元结,没提颜真卿,就写了那个山坡和那些花。
故乡重,是因为它装得下这些。装得下柳宗元,也装得下一个没了妈的孩子。
04:关于“拥抱”的姿态
刺客:《江河大地》研讨会上,吉狄马加先生称赞您的诗以“拥抱的姿态”对待生活与现实。这是一种全然接纳、充满热忱的姿态。但在长达四十年的创作中,您是否也体验过某种“排拒”或“疏离”的冲动?在“拥抱”时代的同时,诗人是否也需要一种“转身”的距离?
吴茂盛:吉狄马加先生说我“拥抱”,是抬举我。但说实话,四十年里,我抱不动的时候也有。
最狠的一次,是九十年代中后期。那几年我几乎不写诗了。觉得写什么都没用,觉得诗在时代面前什么都改变不了。整天泡在酒里,喝多了就跟朋友说:不写了,写个屁。后来为什么又写了?因为发现不写更难受。写诗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了,疼一阵就过去了;不拔,它就一直在那儿,隐隐地疼,让你时不时想起来,你还有件事没做完。
所以“拥抱”这个姿态,我不觉得要天天张开胳膊。真正的拥抱,是先转过身去,看清楚什么值得抱,什么该保持距离。我在“拥抱”时代的同时,也在“转身”看它。没有转身的距离,拥抱就是瞎抱。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转身——那是对土地的态度。这个我必须抱得死死的。
05:关于“火焰”的两面
刺客:在您的许多诗里,尤其是《燃烧的河流》中,“火焰”都是一个核心意象。它既是毁灭,也是希望。我想请教您,在您的创作中,这簇“火焰”是否也烧灼过您自己?它是否也曾让您感到痛楚,而不仅仅是温暖与照亮?
吴茂盛:你说得对,“火焰”在我诗里反复出现。我在《燃烧的河流》里写法厄同,那小子驾着太阳车,把大地烧焦了,自己也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老写火?不怕把自己烧着?
当然怕。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次山火,那种烧法——整面山坡从头到脚烧过去,连石头都烧焦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火这种东西,看着暖和,靠近了要命。写诗也是一样。你以为你在驾驭语言,其实是语言在烧你。那不是别的东西,那就是烧着了。
但火又确实能带来新的东西。一场山火烧过,来年春天最先发芽的,就是那片烧焦的林子。我写诗这么多年,每回觉得自己写尽了一个题材,写不下去了,就找一把火来烧——换一个视角,换一种写法,让所有熟悉的东西陌生一次。烧过了,新的就出来了。
烧灼是真的,照亮也是真的。火没骗过我,我也没骗过火。
06:关于“劳动者”的在场
刺客:您在《大地歌谣》中,详细罗列了从“耒、耜”到“5G智能化”的农具变迁。这种对劳动工具史诗般的书写,让“劳动者”的形象在历史中获得了坚实的锚点。这是否是您对抗诗歌可能变得“虚浮”或“不接地气”的一种策略?您是否担心,在宏大的抒情中,具体的“人”会被淹没?
吴茂盛:《大地歌谣》里我写农具,从耒、耜这些老祖宗用的家伙,一口气写到5G智能化。有人觉得这个跨度太大,不搭。我不这么看。
我父亲是个农民,我小时候跟着他用过犁耙、镰刀、扁担。那玩意儿是木头和铁做的,握在手里糙得扎人。现在农村种地用无人机喷农药了,我父亲要是还活着,肯定看不懂。他那一辈人的手,认的是木头的纹路、铁的锈,不是遥控器上的按钮。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不管是握镰刀还是操作无人机,都是手在干活,都是汗在滴。劳动者在,我就写。
很多诗人写大题材容易飘,写两句就上天了。我不行。我得让脚踩在地里才写得下去。写《大地歌谣》的时候我回了好几趟老家,跟现在还在种地的人聊天,看他们怎么用新机器。我得知道那些机器长什么样、怎么使、出毛病了怎么修。这些东西弄清楚了,我才敢下笔。
你说的“具体的人”会不会被淹没——当然会。这是写大题材最大的陷阱。所以我每写一段宏阔的,就停下来,写一个具体的人。写他手上的茧,写他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写他数完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后,又揣回兜里的那个动作。有了这些,诗就不会空。人也就在了。人在,诗才在。
07:关于“古典”与“现代”的对话
刺客:您在《在芙蓉楼遇见王昌龄》中,让唐代诗人用上了“微信”和“电脑”。这种穿越时空的对话,读来令人会心一笑。这种并置,是您有意为之的解构,还是一种更深情的确认——确认那些古典的精神与价值,在技术时代依然活着,并且需要以新的方式被我们重新“翻译”和讲述?
吴茂盛:你提《在芙蓉楼遇见王昌龄》那首,里头我让他用微信发诗、用电脑写稿子。
我直说了吧:是心疼。
王昌龄那首诗写得多好啊——“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一千多年了,现在的人读到这几句,心里还是会软一下。但你想过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年轻人还读不读?他们刷手机、看短视频,还有多少人会翻开《全唐诗》?
我不是要解构他,我是想让他活过来。让他用今天的方式再活一次。他站在芙蓉楼上发的“朋友圈”,看到的人还是那些——洛阳的亲友,只不过换了个方式。冰心还是那颗冰心,玉壶还是那个玉壶,只是信号比驿马快。快得多。
我们这代人有个责任:把那些老东西翻译成新话。不是为了变味,是为了让它们不烂在书架上。书架上的灰,比什么都冷。
08:关于“被看见”的焦虑
刺客:您在后记中提到,希望让世界“在这些诗行里看见我们的澎湃、我们的深情”。对于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诗人,这种“被看见”的渴望,是否构成您持续写作的一种深层动力?当您站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研讨会现场,回望那个在挂榜山牛背上写诗的少年,您是否感到了一种“完成”?
吴茂盛:是,但不全是。
头十年写诗,确实是“我”要被人看见。一个从山旮旯里走出来的毛头小子,除了写诗还能靠什么让人知道你的存在?那会儿投稿、参赛、出诗集,心里想的都是“让大家知道我”。
但写着写着就变了。你慢慢发现,你写的其实不是你一个人。你写挂榜山的时候,写的是那片山坡上所有放过牛的孩子。你写浯溪的时候,写的是所有在河边洗过脚的人。你写大江大河的时候,写的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正在活、将要活的人们。
所以现在说“被看见”,不是“我”被看见,是“我们”被看见。那个在挂榜山牛背上写诗的少年,现在站在北京,站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研讨会上。不是我一个人站在这儿,我身后站着一整个挂榜山、一整个永州、一整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中国。这么一想,就没那么焦虑了。你要看就看,不看拉倒——我写的那些东西,是内心的歌唱,我自己认。
至于“完成”——哪里完成得了?那天开完研讨会,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阳台上站着,看着北京的夜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少年还在牛背上,诗永远写不完。
09:关于“未完成”
刺客:您在《大地歌谣》中写道:“我是年轻的风”。这似乎是一种永不停歇、永远向前的姿态。即便过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您是否仍觉得自己是一个“未完成”的诗人?未来还有哪些风景或困境,是您渴望用诗歌去抵达或克服的?
吴茂盛:是的。有人笑我:你都五十多了,还年轻?
年轻不是说岁数,是说还没到头。风这东西,你见过它停吗?一停,就不是风了,是空气。写诗也是。一觉得自己“完成”了,笔就死了。
四十年,我分了好几截。十八岁出第一本诗集,什么都不懂,凭一股冲劲。后来停过、断过、想过不写了。再后来重新上路,写《故乡之书》,写《永州大地》,写《大江大河》。每一步都在问自己:还能写什么?
未来想写的东西还多。我想把挂榜山那些老人的口述写成一首长诗——他们的方言、他们的故事、他们嘴里快要消失的农谚。还想写一本关于浯溪的书,写出这条溪流自己的声音。
困境也有。最大的困境,是时间不够。心里揣着一座山,手里只能搬出一块石头。但没关系,一块一块搬,总能搬出个样子来。
所以你说“未完成”——我认。诗人就该是“未完成”的。写完了,就没什么事了。
10:关于语言的“纯粹”
刺客:您在后记中强调诗歌的“纯粹”。但在面对“数字时代”或“5G智能化”这些庞杂、新异的现实时,保持语言的“纯粹”是否变得更为困难?您如何在吸收时代新质的同时,不丧失诗歌语言本身的凝练与美感?
吴茂盛:“纯粹”这个词,我在后记里提了,你揪住了。
我得说明白——我说的“纯粹”不是追求“美文”,不是把句子磨得光滑如水,让人读完了只觉得“顺溜”。那不是纯粹,那是偷懒。真正的纯粹,是把一句诗写到你想改一个字都改不动,删一个字就塌了,加一个字就多了。那个“刚刚好”的状态。
你说在数字时代保持这种纯粹是不是更难了?难。但难点不在“5G智能化”这些词新——新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那些新词、新物、新经验,还没有被诗歌驯服过。一把镰刀出现在诗里,有几千年的文学传统撑腰;一个“5G基站”出现在诗里,你得自己给它找位置、给它定调子、让它和周围的东西处好关系。
我写《大地歌谣》的时候,对着“5G智能化”这个词琢磨了好几天。怎么让它不违和?后来我把它放在了农具谱系里,让“5G”站在“耒、耜”的旁边——这个排列本身就是一首诗。
传统和新东西站在一起,不用谁迁就谁。
语言的“纯粹”说到底就一句话:准确。你用“微信”这个词,如果此刻它比“尺素”更准确,你就用“微信”。准确了,就纯粹了。诗不认新旧,只认准不准。
11:关于“爱”的限度
刺客:您的诗充满了对故乡、对土地、对祖国的爱。但爱是否也有其盲区?在炽热的爱中,您是否也会刻意保持一种审慎,去凝视那些并不那么光鲜、甚至带有伤痕的角落?您如何平衡“爱的颂歌”与“真实的揭露”?
吴茂盛:你问我爱有没有盲区。说句实在话:盲区肯定有,但我不把它当盲区。看见了却装看不见,那才叫盲区。我看见了,我就写。
我爱挂榜山,但挂榜山穷了那么多年,年轻人都走了,只剩老人和孩子,这我得写。我爱永州,但永州有些地方还是落后、还是没跟上,这我也得写。我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但它有伤,有疤,我看见了我不会假装没看见。
诗不是宣传画,画宣传画的人可以把坑洼都抹平。诗是照相机,好赖都得拍下来。但照相机后面那只眼睛,是热的。批评一个东西和恨一个东西是两码事。我批评挂榜山的落后,是因为我太希望它好了,那个“好”字里面装着我的所有念想。写诗是这样,写小说也是这样。早些年有人问我为什么写《驻京办》《招生办》?我说,揭露阴暗是为了更阳光,批判现实是为了更美好。
“爱的颂歌”和“真实的揭露”——这两件事在我这儿从来不对立。一个儿子跟娘说真话,能是不爱吗?
12:关于“神性”的缺席
刺客:您的诗中充满了人间烟火、历史风云与自然山川,但似乎较少触及明确的宗教或神性维度。这是否意味着,对您而言,“大地”与“江河”本身,就是您全部的信仰与终极的归宿?
吴茂盛:我只是不把神性放到天上。我的神性在地上。
挂榜山下那几亩田,年年春天返青,那个绿,你看了会愣住——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清,但你站那儿看一会儿,心就静了。浯溪的水,流了千年还在流,颜真卿的字刻在石头上,千年之后还在那儿。这些是神性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东西比任何我见过的佛堂都让我安静。
我母亲一生信佛,乐善好施。她年迈之后,走不动了,就经常让我替她去寺庙许愿、捐款、赠物。我替她跑过不少寺庙。但我自己站在那些佛像面前,心里是静的,不是动的。真正让我心里一动的东西,还是挂榜山那些返青的田,还是浯溪那些刻着字的石头。
我写过一句:“信仰有多厚?请看看我手中泣血的诗篇有多沉。”这句诗的意思很简单:别问我信什么,你看我写了什么。我写的就是我信的。土地、河流、故乡、劳动者、那些千百年来一直在的东西——这些就是我的全部。我信它们,它们也信我。
13:关于“刺客”的提问
刺客:最后,请允许我问一个关于我自己的问题。我以“刺客”之名,向您提出这些略带锋芒的追问。在您看来,一个真正的诗人,是否也需要具备某种“刺客”般的精神——敢于用语言的利刃,去刺破时代的迷障、自我的幻象,以及那些被习以为常的“真理”?
吴茂盛:最后你问的是你自己,但你问到了我的命门上。
你说“刺客”——用语言的利刃去刺破时代的迷障、自我的幻象、被习以为常的“真理”。这个比喻锋利,我喜欢。
但我得补一句:刺客的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看见被遮挡的东西。诗人写的每一行诗,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些我们天天看见、却从没真正看见过的东西,翻出来。比如你天天看见挂榜山,你觉得你认识它了,但我的诗可能让你看见山的背面有什么。你天天听见“故乡”这个词,你觉得你懂它了,但我的诗可刺破迷障,不是要破坏什么,是要让光照进去。照一照那些被我们遗忘了的真东西。
四十年了,我一直在做这件事。以后还会继续做。你有刀,我有笔,我们各干各的,方向一样。

做完这“十三问”,最深的感受是:吴茂盛的诗学不是从书本里翻出来的,是从挂榜山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他不回避“宏大”,但坚持用具体的细节锚定宏大——父亲穿上草鞋从野狗岭出发,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黄河边上的一个寒战。这些细节不是技巧,是生命本身。
访谈中有一个字反复出现:硬。祁阳石泡在水里千年,捞上来还是祁阳石。这几乎是他全部诗学的隐喻。流水是时代,是命运,是四十年的起伏;石头是根,是土地,是那个从牛背上望见湘江的少年。两者之间的角力与共生,构成了他诗歌的张力。
他不装,不端着,谈起不写作的那几年也不遮掩——“写个屁”。这份坦诚,比任何宣言都更能让人理解他为什么最终又拿起了笔。诗不是他选择的职业,是他无法切除的器官。
他说“你有刀,我有笔,我们各干各的,方向一样”。这句话,或许就是这次访谈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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