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伯洲 2026-09-29 10:50:42
伍伯洲
冬阳暖照的日子,我又一次回到阔别的故土。
这次回去, 是为遵循 民间习俗,“大寒”时节都有修整祖坟习惯。这规矩一直这样延续着,世人也不敢越此雷池。为接续父辈的美德,此时必须奉规行事。
今日之事,只那么多,三爬两爪就解决了。去得早,收工得快。也没想急着赶回城。时间允许我,去找寻并一直惦记着的几十年前的上学路:其实它就是熟悉不过的河,河提和田埂。陪伴又见证我成长的它,因交通的改变,慢慢的成了遗忘的角落。年少时踏过的足迹,路途嬉戏打闹的画面……依旧幽灵般的在脑海中游弋。
我的家与日出同方向,距离乡中学足足有十五华里。田埂,河堤和阻隔两岸的河道是我每天必走的路。脚下的河流,是茹水的一大支流。奔腾不息的河水,一路高歌向西。我上初中时,刚满十二周岁。从家门口算起,要过八次河。每天天刚亮,背着书包沿路奔跑。路一程,水一程。正值长身体的我,中午过后,便是饥肠辘辘。一毛钱的光头面,都是一种奢望。山里孩子,却能额外得到大自然的一份护佑。路坎下,河沿旁,能长出可生吃的东西,三娘根、三月莓、八月瓜……但它要应付的远不止我一个。只能偶尔有点意外收获。饿了,更多的还是趴在河边咕噜咕噜喝几口河水。一天,三十华里,凭靠双腿,对未成年的孩子并不是轻松活。六幺公垉、回龙寺和牛龙庵这特殊的三地,则是我心中跨越路程的指向标。无论是上学还是回家,每走过一处,那兴奋劲儿是无言以说。直到后来感观和认知被彻底颠覆。路,不是远,而是越走越近了。那时读书没什么明确目标,只认为读书比在家干工要好。山村的鸡鸣声则是起床的闹钟。自己掐着点去上学。父母也根本没精力操这档子心。
这条路,不单纯是孩子们的上学专用,而是承载着三个村村民出行的重任,同时也是连通邻县唯一的要道。路况却不敢恭为。最伤脑筋的是田埂多,涉水次数多。 路,没一段平整的。高一脚,低一脚,行走犹如飘逸的舞步。雨天最难走。田埂胜似踩瓦泥,油滑得很。稀泥有时喷得老高,稍有不慎就会摔个狗吃屎。缺吃少穿的年月,冬天的路是最难走的。脚上想有一双雨雪皆宜的鞋子,一般都谈不上。建国初期,生产力落后是不可规避的事实。而新中国又是在废虚上建立起来的,正处百业待兴。有限的财力只够发展国防和基础设施。用于民生的几乎难以排上日程。又加之西方的经济封锁,国内自然灾害的频现,致使发展迟缓。尽管到了七十年代,人民的生活依旧相当吃紧。有件衣服遮身子就很不错。父母上山劳作,脚上穿的都是自己编织的草鞋垫。不是商店没有工业品,而是几块钱,就能够撑起一家人一天的生活。孩子们脚上常用的鞋,是父母亲给的一双自生“皮鞋”。这双“皮鞋”,虽然耐用,但不足以抵御寒冷。春夏秋时节尚可。在严冬面前显得卑微无力。冰冷的路面,扎心刺骨。书,必须得读;学,坚持要上。不过母亲们都心疼孩子,再累也得在夜间为孩子们拉一双过冬的布鞋。那时书包里只几本课本,将布鞋带上,到校后再穿。尽管如此,但路途,脚仍是赤裸裸的。冬天,脚掌仍就如发酵蒸熟的泡粑,红通肿胀。脚趾和脚外侧长满了冻疮,烂出一个个窟窿。这些都不算事。忍一忍,熬一熬,也就两三个月。其实比冬天更凶险的,便是那一次次的过河。平日里,河水清,石墩看得很清楚,步子也是实打实的。若遇雨天,河水浑浊而石墩时隐时现时,内心就相当矛盾。绕着走感觉又犯不着,强行过心理又没底。山溪水,称之为竹筒水,危害力不可小觑。然而半大小子的性格,都很倔强。而最可怕的是这些崽子的扎堆。斗狠,斗勇的现象尤为常见。为不落人笑话,只要有一个起跳了,后面的自然就不会落下。被水卷走的事,身边也时有发生。莽撞的年少,谁又能敢说他很有把握的去掌控自己?当遇上真正的山洪,我们能避而远之。因为老人的话:“欺山不欺水”,已铭刻在心。能绕路的尽可能绕路。上学迟到了向老师解释。放学回家,怎么晚家长也不在乎。河虽然有可怕的一面,但它也有俯首称臣的一天。夏天来了,河底,就会被翻过来。星期六,十二点就放学了。路上,抓鱼摸虾翻螃蟹是必干的事。一路逆着河道往回窜。为抓鱼,开沟竭潭,围坝撮涧,石头撞击。遇上潭阔水深鱼多时,会穷尽一切办法。河边生长的柳辣子草,就是深潭赶闹的下料。胖鼓子,趴鼓子,螃蟹能够吃的都一并撵起。用狗尾草一串一串的穿着。还时不时在潭中滚几个澡。天黑时才到家。因小有收获,也有十足的搪塞理由。但那种不可重来,也不可复制的本能的自由的天性,转而沦为尘封。冷,没能阻挡我读书;饿,也没能阻挡我读书;洪水,更没能阻挡我读书。所以,无论是下雨或是洪水,饥饿或是严寒,这路上都不会少我的身影。
鲁迅曾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事实 的确是如此。地上本有的路,无人走了也便没了路。这条路,往日人来人往,今天己是人迹消声。山洪的肆虐,地壳局部的运动,又加之无人维护,昔日的生命通道,己是面目皆非。剩下的断途残堤,也长满了青苔、荆棘。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人们的生活产生了新的需求,服务于天子山景区的旅游公路从村中穿过。那负重千载的风流古道,从此走向没落。两岸的稻田,改种了名贵林木。热闹的蛙声和婉转悠扬的鸣蝉,此时已在冬梦中就寝。没了往日的热闹,心里陡然空荡、失落。那群挽着袖子,卷着裤腿,在河中滚爬晃动的倩影,摇身演化成时空的追忆。顿时,又不勉有些伤怀。滚滚河水,早被自来水厂截封。只剩涓涓细流(河被截流修了水厂,供大半个乡镇人畜饮用)。仅残存的河堤,仍在默默地坚守职责。路旁的水磨碾房、油榨房荡然无存,只有那亘古未变的河道,守护那份独有的乡愁。
这条路,陪我哭过,陪我笑过,也陪我疯狂过。 如今的田埂荒了,河堤残了,河水也枯了。当脚步再次落在布满杂草和荆棘、而时有时无的残存的古道上时,不禁有万千感慨。辛酸与快乐同在;眼泪与笑语齐飞。
从前走这条路,是出于生命上进的使然;今天再走这条路,是生命俘获自由的释然。世上的路有无数,唯有人生的路是独木单程。每走一步,都得思前量后。总之,无论何种路,我们都应该用心去走。
责编:田育才
一审:高甜甜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