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湖南日报》2026年9月29日16版​

鲁融冰 肖文波 邱实 刘洁仪 陈勇

今年8月，地处汉寿县的湖南西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青山湖区域，10只身披彩光的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彩鹮现身浅滩，悠然觅食。这是该保护区首次记录到彩鹮的踪迹——曾一度被宣布在国内绝迹的“湿地彩虹”，如今成群归来。

候鸟不会说话，却用翅膀投票。它们的归来，标注着一场关于保护与发展的深刻变革。从捕鸟到护鸟、从卖鱼到卖风景，生长在西洞庭湖腹地的汉寿人，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书写成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县域答卷。

西洞庭湖湿地风光。周国华 摄​

退与进：一场关于生存哲学的认知

9月23日清晨，在青山湖监测站的瞭望台，保护区管理局工程师刘鹏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成群的候鸟在浅水区或追逐嬉戏，或低头觅食，姿态从容。

“那是欧美黑杨清理之后补种的薹草，候鸟最喜欢。”在刘鹏的工作日志里，记录着这片土地最沉默的变迁：越冬候鸟从2016年的12245只，增至2025年12月监测的43872只，创历史新高；鸟类种数从205种增至230种。

湖边鹭舞。杨兰坤 摄​

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场艰难的选择。

曾经，西洞庭湖的洲滩上，密密麻麻的欧美黑杨一眼望不到边。这种被称作“湿地抽水机”的外来树种，让湖面萎缩、水质恶化。

“自1977年欧美黑杨引进洞庭湖以来，种植面积逐年扩张。”保护区管理局党组书记钟立琴介绍，彼时群众“靠水吃水”，扎桩布网，圈占湖面，投肥养殖，最多时有60余人“占湖为王”，湖水浑浊得跟酱油一样。

2017年，中央环保督察组交办问题清单上，西洞庭湖欧美黑杨赫然在列。汉寿县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启动清理，累计清除12.18万亩，修复退化湿地12万余亩；人工养殖围网尽数拆除，洲滩整治92处，恢复湿地植被2万亩，打造水鸟栖息地2万亩。

在减与增之间，湿地重新“长大”，湖水的颜色由浊转清，鱼虾种群逐年恢复。

退，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进。

小天鹅。​

在洋淘湖镇，一片300亩的“鸟类食源基地”静静铺展。汉寿县农业农村局的技术人员专门种植候鸟喜爱的食物，“相当于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提前备好饭”。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餐桌”安排，让白鹤、小白额雁等珍稀物种从“稀客”变成“常客”。

变化写在候鸟的翅膀上，更写在人的心里。

坡头镇群英渔场党支部书记周运红，自小在渔船上长大，母亲许后瑛是持证老渔民，一家人在风浪里讨了大半辈子生活。“退捕初期，有些老渔民半夜偷偷去湖边，摸着船板哭。”周运红说，“后来看到湖里鱼多了、水清了、候鸟回来了，慢慢就想通了。”

群众观念的革命，比砍掉12万余亩杨树更难，也更深刻。

这笔账，汉寿算得清楚：砍掉的是杨树，换来的是湿地；退出的是眼前之利，赢得的是永续发展。生态账、经济账、民生账，最终合成一本账——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守与望：一盏灯与一群人的接力

夜幕降临，半边湖的“黑鹳守护站”亮起灯光——这是我国首个民间黑鹳守护站。

每年11月至次年3月，志愿者在这里24小时值守。刘克欢自费购置的铁皮船就停在岸边。

湖南西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鱼鸟博物馆。​

现任湖南汉寿西洞庭湖湿地保护协会会长的刘克欢，曾经也“走过弯路”——投入90多万元布下围网，圈占湖面捕鱼。“破坏湿地，就是砸掉子孙饭碗。”醒悟后的刘克欢主动拆除围网，转身成为环保志愿者，巡湖护鸟成了他的日常。

“2015年刚建站时，就我和几个老伙计。现在，400多人的队伍，七成是退捕渔民。”刘克欢的语气里带着自豪。这些曾经的“捕鱼人”，如今成了最坚定的生态环境守护者。十年间，协会累计巡护候鸟1000多人次，制止非法捕鸟140多起，救助受伤候鸟150余只。

“以前捕鱼是为了活命，现在护鸟也是为了活命——只不过，是为了更多人活得更好。”志愿者曾庆武2018年关停芦苇场后，成了保护区协管员。每天驾船巡湖，他比谁都清楚哪片水域新长了苦草，哪群小天鹅换了栖息地。

在专业层面，刘鹏等人的巡护路线，覆盖半边湖、青山湖、正喜障等重点片区，无论酷暑严寒，他们背着望远镜和记录本，一走就是一整天。保护区首次记录到彩鹮、黑鹳种群动态监测等重要成果，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追踪。

“每只远道而来的候鸟，都是西洞庭湖的‘生态名片’。”刘鹏说这话时，眼神像湖面一样平静。

摄影爱好者在西洞庭湖观鸟。​

守护的力量，从湖洲延伸到制度。汉寿县建立了政府统管、部门协作、乡镇支持、局社共建、协会引导、社会参与的“多位一体”保护体系，推动出台了全国首个国际重要湿地地方性法规《常德市西洞庭湖国际重要湿地保护条例》;14个野外视频监控塔矗立在珍稀物种栖息区域，重点区域湿地保护实现全覆盖。

候鸟数量的持续攀升，是最有力的印证。“它们很聪明，哪里环境适宜，就飞向哪里。”钟立琴说得质朴。

融与兴：一片天空的价值重构

汉寿县洋淘湖镇游巡塘社区党总支书记朱立明，近期一直在琢磨如何提升游客体验。

“县里正在规划观鸟精品线路，要让游客近距离观赏候鸟。游客来了，我们的接待服务要跟上。”亲眼见证湖区转型的他感慨：“退捕之后，水质好了，游客也来了。以前是卖鱼，现在是卖风景。”

湿地春色 。陈炳章 摄​

2026年，汉寿县第十四次党代会报告明确提出：提质升级西洞庭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打造“观鸟经济”。

生态是最大的招牌，观鸟是最诗意的入口。这场“出售天空”的生意，有着精心设计的“流量接力”。

“去常德野生动物世界看地上跑的，到西洞庭湖看天上飞的，最后住进山野民宿，在自然中畅享惬意。”在汉寿县文旅广体局党组书记、局长何为的介绍中，一条让“过路客”变为“过夜客”的黄金通道正在成形。

一群学子在西洞庭湖观鸟。​

在洋淘湖镇阁金口，湿地国际观鸟示范区正在规划建设：60至80米的摄影观鸟平台、10个公共观鸟望远镜、可容纳上百辆车的停车场、串联高铁站的接驳专线。在青山湖片区，依托鱼鸟博物馆打造的中小学湿地科普基地，已开发出“走进西洞庭湖·探索湿地之美”研学课程，被中国环境科学学会评为2024年全国生态环境研学精品线路，吸引6000多名学生前来。观鸟、研学、康养、民宿……业态的边界不断延伸，“绿水青山”的价值被一层层打开。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

夏夜，洋淘湖镇渔民创业广场、彩虹堤上，30多个摊位沿湖摆开，奶茶店、擂茶店亮起灯箱，小吃摊、玩具摊前围满大人孩子。1969年出生的朱美初，2019年上岸那年开了家“老渔民超市”。店名是社区干部帮着取的——“以后游客来了，也有个说法。”店面不大，油盐酱醋、矿泉水、防晒帽摆得满满当当；不少游客到此买水问路，他常指着湖面说：“以前这儿是围网，现在都是候鸟。”

同样完成转型的还有蒋家嘴镇鹿角山村的老渔民谷明强。世代在湖上打鱼的他退捕上岸后，经营起一家休闲农庄。“西洞庭湖生态环境好了，现在有越来越多来自常德市周边县市的人来观鸟，我的农庄生意也越来越好。”谷明强说。经营农庄之余，他还加入湿地保护志愿者队伍，向往来游客和周边村民宣讲湿地保护知识，从昔日捕鱼人，转变为生态守护者与文旅经营者。

随着生态旅游的兴起，湖区周边居民在民宿、餐饮、导游、直播等业态中找到了新的位置，收入稳步增长。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周国华 摄​

这份生态红利，汉寿人体会得尤为真切。作为中国长寿之乡，这里的人们深谙与自然相守的养生之道；而碧波万顷、空气清新的西洞庭湖湿地，正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生态，成了这座县城最普惠的民生福祉。

“保护不是发展的对立面；生态本身就是最丰厚的财富。”汉寿县委主要负责人说，生态保护到位，候鸟归来，游客集聚，产业便自然激活。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从来不是选择题。

秋意渐浓，青山湖候鸟苑，摄影爱好者举着长焦镜头拍候鸟；湖面上，一群小天鹅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游过金色的水波；远处，几座民宿的灯光次第亮起……

万羽归来处，大湖入画来。西洞庭湖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它的下一章，正由每一个守护这片水天的人，共同书写。

作者：鲁融冰 肖文波 邱实 刘洁仪 陈勇

责编：鲁融冰

一审：鲁融冰

二审：卓萌

三审：廖声田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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