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重阳还有一个把月，长沙的秋意却已悄悄上了岳麓山。老话说，重阳登高，望远，也望亲。“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今年花甲了，心里还存着几分少年气，不愿把自己看作垂暮老人。趁着秋光正好、重阳未至，我决意先登一趟岳麓山。世人都说岳麓山“一山埋忠骨，半部近代史”，我来，不只为看秋色、凭吊风云，更想在青山秋风里，提前寄一份思念，缅怀我的二舅李赐清。

母亲兄弟姐妹共八人，四男四女。二舅李赐清，是我一生感念的长辈。他一生扎根乡土，毛笔字写得好，文章也通。早年做民办教师，后来转正，担任新塘乡文教办负责人。那时没有电脑，公社书记、乡长的讲话稿，大多出自他手。他常常伏案挥毫，一写就是几十页，供领导会上宣读。乡里开大会，会场两侧的对联，也常由他拟、他写。乡邻敬他，不只敬他的才学，更敬他的人品。

一九七八年，教育有了新变化。此前读高中基本靠大队推荐，那一年开始实行招考，考试分数占六成，大队择优推荐占四成，分数和推荐结合，择优录取。我参加高中招生考试，在范塘村成绩排第一。可录取不只看卷面，还要过大队推荐这一关。大队里意见不一，母亲四处奔走。关键时刻，二舅出面了。他没有硬要大队一定推荐我，只是郑重地对大队长说：学校有审核把关的权利，如果大队成绩最好的学生没有推荐上来，其余人选，学校有权不予接纳。话不重，却站得住。那一年，学校的意见有了分量。加上母亲多方努力，我终于拿到读高中的资格。

那时学校没有寄宿条件，学生全部走读，每天来回赶路，耗去不少时间。二舅心疼我，把单位分给他的一间公房腾出来，自己回老屋住，让我住进去，省下路上的工夫，好多读点书。他还跟学校打好招呼，让我和一同借住的同学在食堂就餐。

我和同学同住，不承想他夜里尿床，把二舅的被子尿湿了。舅妈很恼火，二舅却体谅我们两个少年，站出来替我们说话，和舅妈争辩，护着我们。这件小事，过了几十年，我还记得清楚。

我那时学业并不拔尖。二舅看在眼里，主动找母亲商量。他说，以我那时的底子，直接考大学很难，不如把高一数理重新补一遍，打牢基础，到高二再冲。父母听了他的劝。他还特意拜托数学老师，给我补课补差。那一段回头补基础的时光，是我一九八〇年考上湖南师范大学最关键的一步。没有他的远见和帮扶，我的人生也许是另一条路。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常写信给二舅，说校园里的树、食堂的饭、老师的课。他也回信，勉励我勤学，也说说家乡同窗的近况。一纸信，来回两地，甥舅情分就这样长着。

二舅一生辛劳，养育四个子女。女儿成了人民教师；儿子在长沙一大学毕业，当年分配不易，我当时已经在省物资厅工作，记着舅舅的恩，多方奔走，帮他争取到正式分配名额，进了湖南省金属公司。表弟到岗后踏实肯干，后来成了企业家，也算没辜负二舅的期望。

二舅退休后到长沙，在我的另一个表弟开的培训班帮着做培训管理。那阵我公务忙，终日奔波，竟没抽空去看他。后来表弟转告我，二舅感慨：“康乐啊，过去我也帮了他不少，如今我到长沙来了，怎么也不见他来看我。”我听了，心里发愧，赶紧在一家像样的酒店设宴请二舅，还送他一条烟，想补上这份欠下的情。甥舅相见，闲话家常，往事历历，心中百感交集。

二舅七十三岁那年病重，住进湖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我去看他，他精神低落。我劝他：“舅舅，您是我们大家族的旗杆和榜样，一生做人做事，后辈都该学。生老病死，人人要经，放宽心，好好养，一定能过关。”没想到，这番话后，他心绪急转直下。没过几日，二舅就走了。后来表弟告诉我，听完我那番话，他精神一天天萎下去。我常自省，是不是我提了生死，反倒让他心里沉了。这遗憾，至今放不下。

重阳未至，我先登了岳麓山。风过林梢，满山秋色。站在山巅远望，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二舅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只是乡土间一个普通的基层文教干部。可他以笔墨立身，以善心待人，在我人生要紧的路口，用力拉了我一把，改了我的命。

再过些日子，就是重阳了。到那时，我或许还会再登一次山。可有些话，不必等到那一天才说；有些人，不必等到佳节才念。秋风漫过岳麓山林，我提前写下这些字，寄给我深深怀念的二舅李赐清。他的品格与恩情，像山间清风，永远留在我心底。

编者荐读：重阳登高，登的是山，望的是亲。本文作者以花甲之年登上岳麓山，在满目秋光中，追忆二舅李赐清——一位扎根乡土的基层文教干部。全文以“恩”为线，串起几件小事：升学推荐时一句关键的话，腾出公房让少年借住，建议重读高一打牢根基，请数学老师补课……桩桩件件，看似平常，却在人生紧要处改变了作者的命运。文章不事雕琢，语言朴素，情感真挚。尤其结尾处，二舅病中一句劝慰竟成永诀，那份遗憾与自省，读来令人动容。岁月匆匆，故人已逝，唯山间清风，长记心底恩情。荐读此文，愿每一位读者都能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位“拉过你一把”的人。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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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