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9 07:33:42

覃乙
这些年,“消费降级”“轻奢生活”“仪式感”之类的词轮番刷屏。橱窗里的新衣、餐厅里的摆盘、朋友圈里的精修图,人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擅长用物质装点生活,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感到空虚。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翻开朱天文的都市小说《世纪末的华丽》,那些二十多年前写下的文字,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此刻的处境。
“她们是最最时髦的,穿最最名牌的衣服,可是她们的眼睛是哀的。”小说开篇便定下了基调——华丽与哀伤并存,繁华与空洞共生。朱天文写那些在时装、香水、派对、流行歌曲中穿梭的年轻男女,写得极尽绚烂,却又处处透着冷意。她不是在批判消费,而是在凝视消费之中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这类“都市文学”是有偏见的。总觉得写这些远不如写底层苦难来得厚重。可读下去才发现,朱天文的笔从来没有停留在物质表面。她写一件衣服的质地,写一种香水的前调后调,写一首老歌响起时的恍惚,这些细碎的感官描摹背后,是一个个无法安顿的灵魂。物质越丰盛,内心越荒芜;符号越精致,关系越脆弱。这哪里是无病呻吟,分明是这个时代最真切的病症。
这种感受,想必很多都市人都不陌生。衣柜里塞满了衣服,出门时却总觉得没有一件可穿;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深夜想说话时翻遍列表却找不到一个人。我们用消费定义自己,用标签识别他人,用点赞衡量关系,到头来却发现,那些精心构筑的身份外壳,一戳就破。朱天文笔下的人物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她们把这种困境活成了日常——米亚不断更换男友和服装,老段在旧物与新居之间徘徊,每个人都在寻找锚点,每个人都在漂流。
书中有一段写米亚整理衣物,一件件品牌、一季季潮流,像清点自己的青春。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转眼就过时了;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感情,回头看也不过如此。朱天文写得冷静,读来却令人心惊。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网红店打卡了一家又一家,以为在追逐生活,其实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向前,连停下来想一想的空隙都没有。
更难得的是,朱天文在华丽之中看到了废墟。城市更新,推倒了老街旧巷,流行更迭淘汰了昨日风尚,记忆在快速消费中被不断覆盖。她写那些被遗弃的物件,写那些消失的空间,写那些无法被收编进现代化叙事的人和事。废墟不是华丽的对立面,而是华丽必然的产物——每一次新的潮流兴起,就意味着旧的一切被抛弃;每一座新的商场落成,就有一片旧的生活被碾碎。这层洞察,让《世纪末的华丽》超越了一般的都市言情,具备了真正的批判力量。
有人说朱天文的文字太“美”,美到让人忽略了内容。我倒觉得,这种“美”本身就是她的批判方式。她用最华丽的文字写最空洞的人生,用最精致的修辞写最脆弱的关系,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张力,恰恰是对消费社会最有力的反讽。当你沉浸在她绵密繁复的感官描写中时,会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正是我们面对商品世界时的感受吗?眼花缭乱,却一无所有。
当然,朱天文并非没有局限。她的人物大多有一定的文化和物质基础,她笔下的都市也主要是中产阶级的都市。那些真正在底层挣扎的人,那些连“华丽”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在她的文本中是缺席的。但这并不妨碍《世纪末的华丽》成为一部杰作。它精准地捕捉了一个时代的情绪,一种文明症候,让每一个在都市中漂泊的人,都能在那些华丽的文字背后,看到自己的影子。
“世纪末”早已过去,可“世纪末情绪”并未消散。我们依然在物质的洪流中寻找意义,在华丽的表象下感受荒芜。朱天文的写作提醒我们:真正值得凝视的,从来不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商品,而是商品背后那些具体的、不安的、渴望被理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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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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