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讲到，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张献忠投奔李自成险遭算计，他带着五百人往东逃走，一路招兵买马，很快又建成了一支队伍。适逢李自成围攻开封，安徽空虚。张献忠乘机攻占亳州，又入霍山，与“革左五营 ”会合。

张献忠就此东山再起。

1642 年 2 月，张献忠攻陷舒城、六安，进克庐州，杀知府郑履祥，连下无为、庐江，接着打败了总兵官黄得功、刘良佐的官军。崇祯皇帝大为震怒，凤阳总督高斗光、安庆巡抚郑二阳被逮治， 马士英走马上任，督师刘良佐清剿义军。而在西面，左良玉带领大军撤回襄阳，李自成顺势拿下开封，转头向西南杀去，与孙传庭官军激战。

让崇祯稍感安慰的是，当年十月间，刘良佐大胜张献忠。张献忠率残部败走郸水。朝廷获得喘息之机。正因为此，王夫之秋闱之时，虽然全国危机四伏，但武昌还算太平。

然好景不长，数月后李自成打败了孙传庭官军，带着合并后的大军一路杀向襄阳。左良玉先前在襄阳和李自成交过手，吃过败仗。听闻李自成大兵压境，他带着二十万人马一路往东，避到九江。李自成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襄阳。为避李自成，左良玉尽撤湖广兵东下。张献忠也不甘寂寞，乘机攻占了黄梅、郸州，又一路扑向空虚的武昌。

此乃 1643 年正月之事，王夫之恰在此时来到了江西。历史就是这么巧合。王夫之走到了历史的交叉点上，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如果不是恩公欧阳霖的点醒，以他的个性一路执意北上，手无寸铁的他早已埋身于战火之中。

苍天垂怜。王夫之身怀大任，命不该绝。

这是王夫之仅有的一次进京会考。从此以后，作为一个明朝举人，他再也没有参加会试与殿试的机会。

这也是王夫之最后一次来到长江。从此以后，作为一介书生，他再也无法越过这道天堑，也注定了他一生无法越过楚汉之界。

失望，沮丧，愤怒，恐惧。王夫之无法改变自己的命定。离开南昌前，各种灰暗情绪充斥心中，王夫之当时不想认命，他还想挣扎，甚至不顾恩师的劝告而昂头自励：“天无绝人之路，鄂、赣、皖不通，弟子继续往东，取扬州过江，沿运河北去，总会有办法的。 ”

“夫之，为师甚能理解你之心情，老朽早言，凡事不能强求，更不可愚执。有念虽好，但执念慎之，愚执断之。”欧阳霖看着王夫之蓄满泪的眼眶，既感动，又心疼，摇头叹道：“苏南又能好到哪里去？过得长江，上不得运河；上得运河，

过不得淮河。苏北已是农民军天下。人人避战祸，你等何必命送虎口！即便到了京城，以天下如此危局，朝廷还能如期设考乎？ ”

欧阳霖言辞恳切，句句都是大实话。如果不是自己的弟子，不是太爱王家兄弟，欧阳霖以病残之躯，不会如此苦苦相劝。王介之比较理智和清醒，虽然心中悲痛，但他还是接受了欧阳霖的规劝。

眼见王夫之固执，内心尚在挣扎，欧阳霖不忍将失望浇灭，又道：“夫之，你且不要灰心，待时局稳定，再北上不迟。为师估计，眼下局势，天下将有大半举人无法赶赴京师，春闱定要延期。 ”

听完恩师这番话，王夫之细想，觉得不无道理。他这下总算稳住了情绪，道： “恩公见笑了。此等报国，心急气浮，难成大事。 ”

谈了一番话，欧阳霖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在王家兄弟的携扶下下了床。家人也做好了饭菜。师母道：“从狱房回来后，这是第一次下床。 ”

欧阳霖摆摆手，淡然道：“放心，死不了。 ”

吃完饭，王家兄弟别过欧阳霖，王夫之眼睛潮湿，他不知道往后还能否再见到恩师，只好紧紧地抓住欧阳霖的手，不断地说着“保重，保重！”欧阳霖脸色出奇地平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着王家兄弟，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他才无力地举起手，默默地挥了挥。

外面很乱，打骂声不断。不时有兵卒和盲流从街上走过。王家兄弟虽然心事重重，但远没有欧阳霖那般绝望。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他们自以为知道明天，自以为掌握命运，可真正的明天在哪里，命运是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所谓“ 出师未捷身先死 ”。王夫之虽然难过和不甘，但亦别无选择，兄弟俩不得不登上归乡的船只，听凭内心波澜起伏，暗自伤怀。

《王船山》（95）｜第九章第八节 新春佳节，拜访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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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