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上哪颗星
新湖南客户端
文|廖静仁
那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北京冬季里极为祥和的一个星期天。
我从六铺坑一家招待所出发,步行至三环中路北京文艺出版社宿舍区。我觉得,只有用这样的一种方式走近张守仁,才会使自己心安一些,才会不显得草率。
进宿舍区上二楼往右就是他家,门楣上装有门铃,我没有去按,我担心脆响的铃声会惊飞了他的灵感。我用食指叩了几下房门,很轻也很有节奏。门应声开了,而且是大大地敞开着,张老师一脸惊喜地把我让进了他那书香味很浓的客厅。见面就同我道开了家常,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拜访名人,而是在亲戚家串门。
我与张老师其实只小聚过两次。一次是在1985年冬春之交的某日,中国作协召开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三次青年创作会,我曾有幸与他同席共餐。再一次相聚是在资水北岸的安化县。那时候,正值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散文集《境界》,有关部门欲组织一次小型研讨会,故邀了几位关心和爱护过我的编辑兼评论家莅会。张守仁便是其中一位。那会儿张守仁在我所处的那个边远古镇逗留了3天。其中一日,是在距古镇有着四塘五滩的资水下游小淹度过的。
小淹是清代两江总督陶澍的出生地。文人喜好寻访古迹,总想从中寻出些深刻来。久久地伫立于陶澍故居禾场坪的一株玉兰树下,张守仁双眸中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在闪烁。据说那株玉兰树是做了大官后衣锦还乡时的陶澍亲手种植的。之后张守仁绕玉兰树三匝,感慨地说,身为一代官宦的陶大人早已随他的那个朝代远去了,连背影也没有留下一个,这株玉兰树却绿叶婆娑地存在着,就如他为官时所著的几本诗词集,至今依旧有着可供后人品读的价值……这时候,我以及我的儿女就陪伴在张守仁的身旁。
时隔已是整4年了,最令我感动的,是张守仁老师还能推算出当初曾经只怯生生叫过他一声张伯伯的那一儿一女的准确岁数来。作为大型刊物《十月》的副主编,他所结识的作者何止万千呢?仅此一个细节,便足以使后来者的我对身旁这位长辈敬仰了。品着张老师夫人递上的茶,我告诉张老师,我也是一名编辑了。希望他能够传授一些做好一名编辑的经验。张守仁扶了扶眼镜:“提几点建议供你参考吧。”于是极认真地扳着指头说起来。我则静静地听着张老师娓娓道来,忽然觉得,他被文坛誉为京都出版界四大名编之一,这是何等的来之不易!
我的肩上,亦感到了一份责任的沉重。
遂记起前不久《青年文学》副主编赵日升在给我的信函中提及的一件事。赵日升说,他因为着手编一本《青年散文选》,特意前往张守仁家讨作者名单,没想张守仁一口气就说出了一百多名40岁以下的作者的姓名连同代表作。
那一年张老师60岁,清清瘦瘦,衣着朴素而整洁,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精神得多,完全是一副学者的风度。他从事编辑工作32年,经他推出或培养成名的作家数以千计,经他编辑出版的高品位作品又该怎样来统计呢?
他1951年在部队学外语,当翻译,而且翻译了多部文学书籍。1957年毕业于人民大学中文系,之后走上编辑岗位。新时期以来,他还利用编余时间创作散文,出手的品位都很高,迄今已经出版了散文集4部,其中有几十篇获得全国或省刊奖……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守仁老师起身拉亮电灯。
灯光如水般盖过来,张守仁有些激动地补充了以下这一段并非题外的话:
还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我就曾经萌生过一个向往——我一定要努力成为中国当代的一名优秀编辑。那时候,我二十多岁,正在部队做翻译工作,地点是南京的一栋曾经住过将军的小楼下面。小楼的四周,草绿花红,花草的芳香很浓很浓……
我随即就接过了话茬说,“您的愿望实现了。”
“命运其实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张老师送我至大门口,颇为自信地说。
我知道老师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更包含着对后来者的勉励和期望。
有人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那么,守仁老师,你该是天上哪一颗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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