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听惊雷——评电视剧《交锋》

作者|李文轩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鲁迅1934年写下的诗句，恰可形容央视八套黄金时段热播的电视剧《交锋》：这是一部几乎没有枪声的谍战剧，却令人时时惊心动魄；它所描写的战场没有硝烟，却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交锋》由国家安全部门主导创作，取材于真实解密案例，播出后收视率突破2.33%，刷新央视八套全年纪录，引发广泛社会反响。观众究竟在看什么？看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一群不为人知的名字，一种“于无声处”的坚守。荧屏上少见的当代国安题材，第一次大规模地把这条隐蔽战线请到台前，让“看不见的人”被看见，这本身就是这部剧的价值所在。

国产谍战剧多把背景设在战争年代，烽火与暗夜构成类型奇观。《交锋》把镜头对准当下，从世纪之交写到新时代，这一挪移本身即是宣言：最惊险的战场，就在人们每天路过的人间。更值得注意的是，剧中的二十年，恰是国家安全的内涵与外延深刻拓展的二十年。

2014年，总体国家安全观提出，国家安全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安全、国土安全，而是涵盖政治、经济、科技、数据、社会等各领域的总体安全。《交锋》以艺术的方式呼应了这一历史进程：剧中，境外情报机关的渗透无孔不入，从策反导弹专家，到要挟身陷困境的干部，再到算计初入社会的青年学生；防线上的每一次失守与坚守，都不只关乎某个岗位、某份文件，更关乎千家万户的安宁。剧中的青年金丽娜身陷泥淖，最终以“秋天”为代号成为国家安全机关的线人，用证词锁定潜伏者——受害者的觉醒与反击，正是“国家安全，人人有责、人人可为”最生动的注脚。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作品本身就是一堂走心的全民国家安全教育课。

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在这部剧里体现为让无名者成为主角。王凯饰演的马憩，名字取自宋诗“憩马道傍舍”；一个“憩”字，他一生不得休息。从青年追凶到中年潜伏，他当众“辞职”、自污名声、以身入局，在未知期限的孤悬中熬白了头发。“任何职业都能辞职，唯有间谍，不行”——一句台词，道尽隐蔽战线的残酷，也道尽忠诚的分量。

吴越饰演的蒋在珍，在万米高空用生命送出关键情报，剧中人一句“只要手里的情报有价值，传出来一次就没白活”，写尽无名者的牺牲与担当。

年轻侦查员何春晓、锦兰接过前辈的接力棒：何春晓从屡犯常识性错误的新手，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侦查骨干；脚印、档案、蹲守与数据流、网络溯源等相互交汇。

两代侦查手段之变，正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一个侧影；两代人的传承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手把手的言传身教。文艺作品书写英雄，最忌拔高与悬空。《交锋》的破解之道是写“人”：英雄不是天生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成为英雄的。正是这种可感可及的成长逻辑，让信仰有了温度。

尤为可贵的是人物塑造的辩证法。编剧王小枪谈及创作初衷时说：“正面人物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反面人物也不是恶魔式的反派。”祖峰饰演的朱应甲，倒茶、泛舟、借报纸，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却处处暗藏机锋；他的可怕不在穷凶极恶，而在把人性研究得透彻，专挑生活的缝隙下手；比起声色俱厉的胁迫，这种润物无声的攻心，更见隐蔽斗争之凶险，也更考验主创的表现功力。

高鑫饰演的谢逢时，一辈子硬骨头，却在儿子的困境面前被拿捏，付出身家性命的代价——这条支线见微知著，写透了间谍活动的冷酷逻辑，也警示人们：渗透策反离普通人并不遥远。而欧豪饰演的林看山，潜伏二十年，最终放弃出逃、坦然就捕。这个人物的悲剧性在于：他被派来对付这片土地，却被这片土地重新养育了一遍。他的落网，与其说败于追捕，不如说败于人心向背。

好作品从生活中来。为创作这部戏，主创团队做了一年多案头工作，写下六十万字剧本，塑造五十三位主要人物，搭建近八百个场景；创作者还与长期战斗在隐蔽战线的同志深入交流，从真实案例中打捞细节。所以全剧几乎没有枪声，没有上天入地的奇观，却始终悬念迭起、张力饱满，靠的是绵密的生活质感与克制的表演分寸。这再次证明：现实主义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摹写，而是对生活深度的开掘；真实比传奇更有力量，深入生活比闭门造车更有出路。这一创作实践，也为谍战剧乃至更广阔的现实题材创作提供了有益借鉴。

把全剧推向更高立意的，是“同宗同源”的情感落点。剧中反复出现关帝庙、妈祖庙、春联、唐诗、饺子，创作者称之为“连通海峡两岸的血脉密码”；连人物命名都有出处，春晓出自孟浩然诗，林看山出自“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而他姓林，正是海峡两岸常见的姓氏。这些共同的文化符号，是流淌在两岸同胞血脉里的精神家园；民俗与日常，让宏大的主题有了具体可感的落点。一场横跨二十年的谍战，终点不是胜利的宣言，而是林看山回到大陆寻亲。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血脉亲情是任何力量都割不断的。谍战剧写到这个份上，已经越出了类型本身，抵达文化认同与历史深情的层面。

作为类型拓展的一次探索，剧中多条线索与主线推进之间，节奏尚可更从容，群像与主角的关系若调配得更加凝练，戏剧张力当更集中。这是白璧微瑕，不影响全剧成色。

和平年代没有硝烟，不等于没有战场。《交锋》的价值，不仅在于为隐蔽战线的无名者塑像、为一段隐秘的历史存照，更在于把“国家安全”四个字从文件语汇变为可感的人心。于无声处听惊雷——惊雷常在无声处，防线自在人心中。

从《暗算》《潜伏》到《对手》《交锋》，谍战剧的类型之变，映照的是国家叙事的成熟与自信。期待更多创作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从时代深处的脉动中打捞出更多这样的好作品，把艺术的张力转化为奋进的力量，让主旋律更响亮，让正能量更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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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