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石灰的集体岁月

作者|张珑辉

回望上世纪大集体岁月，湘黔边界群山盘亘、九岭叠弯、山路奇险。彼时乡村尚无化肥农药，一方水土的粮食增产、良田养护，完全依托自然农耕古法。为稳固年年春耕所需，当年我们生产队集体出资，正式购置毗邻贵州巴巴坳、紧靠公路边的一片山坡山地，辟为集体专属采石场。山中独有带雪花白纹的青石，本地人称广子岩，是烧灰肥田的绝佳石料，质坚含钙高，煅烧后灰白质松、肥效上乘，岁岁滋养着一方良田。

山村农事顺应天时、环环相扣。每逢立秋，秋收落尽，山野杂枝草木干透柔韧，是储备烧窑燃料的最佳时节。全队男女老少齐上山采伐，每次可收数十担灰柴，层层码垛晾干，整齐堆储于窑场一侧。烧窑需持续高温三十余个小时，昼夜不断，充足的灰柴储备，是冬日顺利煅烧石灰、保障来年春耕的根本依托。

时序入冬，寒风凛冽，生产队的全年重点农事，便集中砍灰柴、挑运广子岩、装窑烧灰整套工序。

采石挑岩之路，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最艰辛的征途。当年虽有公路通行，但干线绕行偏远，运石无法借力，社员挑运广子岩，只能徒步穿行闻名乡里的九岭十三弯险道。全程单程五公里有余，山道层层盘旋、一弯叠一弯，陡坡陡坎连绵起伏。

完整往返路途万般磨人：从村寨坡脚出发，奋力攀爬一公里陡坡登上大堡坳顶，再蜿蜒下坡四公里，方能抵达巴巴坳采石场；满载返程更为不易，肩头压着沉重石料，步步艰难爬坡登顶，再缓步下坡归村。一个来回近十公里，当年壮年社员一日最多往返三趟，每趟负重四五十公斤、近百斤石料。

山路陡峭崎岖、迂回无尽，走久令人头晕腿软。途中几处弯道有山泉积水，社员劳作干渴难耐，便俯身就地饮水解渴，稍作休整继续前行。如今回望这段路途，依旧心生敬畏，深深感慨老一辈农人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顽强意志。

我们年少寒假，也随大人队伍往返劳作，帮扶挑运二三十斤小块广子岩。小小肩头承载山野重量，小小脚步丈量险道长路，早早体会了集体劳作的艰辛与同心共济的温情。全队众人接续劳作数日，方能攒集两三万斤广子岩，备足一窑用料。

生产队劳作按劳计分、公平公正，队里决定每百斤广子岩记四分工，过秤入账、有据可依。全体社员尽心出力、踏实肯干，无人懈怠偷懒，尽显淳朴务实的时代风貌。

备足石料与灰柴，便开启严谨规范的装窑、封泥、煅烧、冷窑、出窑全流程。

村里的老土窑经年循环使用、岁岁烧灰不息。长年高温煅烧下，窑壁凝结出一层厚实光滑、透亮坚硬的烧结层，牢牢护持窑体结构，让老窑经久耐用、年年可用。土窑规制规整，直径两三米、主体高三四米有余，底部前半预留一米多高通风炉膛，专供堆放灰柴起火。

装窑极具章法、讲究科学。大块广子岩全部垫底铺底，大块石料靠近火源、耐高温、易烧透，同时稳稳承载上层数万斤石料的重压，稳固整窑架构；底层压实后，再逐层堆叠中小石料，整体高出窑口一米二左右，满窑石料可达两三万斤。

石料码砌完毕，乡人取新鲜黄泥拌和稻草，反复捶打调成细腻黏稠草浆，严密封糊窑口外围、压实箍紧，锁住窑内高温，确保石料受热均匀、煅烧透彻。

一切就绪，众人分班值守、昼夜烧窑，持续煅烧三十余个小时不间断。窑火鼎盛、烈焰腾空之时最为凶险，严禁从窑顶泼水。倘若有人往窑顶泼水，窑内高温遇水骤然蒸腾，热浪烈火便会从窑口猛然喷涌而出，极易灼伤在窑底添柴烧火的人。族中辉哥烧窑时，恰逢有人向窑顶泼水，热浪冲出窑口将他灼伤，这起意外，成为全村人严守烧窑规程的深刻警示。

历经昼夜高温淬炼，坚硬厚重的广子岩彻底蜕变，化为生石灰块，疏松轻盈。火候达标即刻停火封窑，密闭静置自然冷却一日，待窑温散尽方可开窑出灰。出窑石灰分块状、粉状两类，块状石灰入棚干燥密封储存，严防受潮。春耕使用前泼水浸润，石灰遇水发生化学反应、充分膨化松散，化作细腻纯白的灰粉，肥效与驱虫护田功效尽数释放。

彼时农耕无化肥、无农药，良田养护全凭古法自然。每年春耕插秧之前，山村农人都会进山收割田间地头、山野林间新发的鲜嫩杂草木叶，均匀铺撒田间，经犁耙深耕压入土中，积水闷沤四五余日，草木充分腐烂腐熟，化作天然有机肥。

随后，全村良田普遍撒下石灰粉，酸碱中和改良板结土壤，疏松地力、催熟腐殖质，助力禾苗扎根茁壮、穗实饱满。同时可灭杀田间蚯蚓、泥鳅及各类钻洞害虫虫卵，杜绝田土穿孔漏水、保水保肥，从根源守护农田墒情，保障全年粮食增产增收。

石灰亦是旧时农家万用好物。盛夏可制清凉米豆腐调剂伙食，建房修屋可拌浆粉墙，黏性牢固、经久平整，深深融入百姓烟火日常。

清贫岁月里，偶有乡人取石灰抛河诱鱼改善伙食，但生产队以农耕为本、护田为先，严禁私自耗费农用石灰，村民皆惜灰如金、一心务耕，优先保障春耕生产。

一整个寒冬，全队人同心协力、不辞劳苦，砍柴备薪、挑岩烧灰，一窑窑洁白石灰储备充足，只为春耕插秧之前滋养万顷良田、守望岁岁丰年。

岁月沧桑，旧窑已冷，山路换新。那段九岭十三弯上负重前行的身影、窑边昼夜不息的烟火、代代农人坚韧耕耘的集体岁月，早已沉淀为湘黔边界最质朴厚重的时代记忆。那些浸满汗水、磨砺意志、同心奋进的艰苦时光，永远镌刻在山村儿女心底，历久弥新、久久难忘。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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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