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毅

明月徐徐从洞庭湖的东山升起，八百里湖面上，流动的诗卷悠悠铺开来。千古月照屈原行吟、李白醉卧、杜甫登楼，清辉今依然，映照岳阳楼琉璃飞檐，也映照一湖清波。

“洞庭乾坤日夜浮，月明天净最宜秋。”十个字，写乾坤是浮动的，湖水如碎银漂溢，秋月熠熠生辉。洞庭秋月，成了千百年来无数诗魂的安放处。宋迪生于儒学世家，典籍诗书自幼熏陶，早已谙熟潇湘古典文学意蕴而心向往之，履职实地，构思八景图本是他自觉的安放。

《湖南通志》卷之四“舆图”载《潇湘八景图》.陈弘谋，欧阳正焕.府学宫尊经阁藏版，乾隆二十二年仲冬月刻本（1757），第21-28页.（湖南图书馆古籍室藏）

赵蕃来时，满目空明“平湖万里宽，秋月一天白。”随写一笔，辽阔悠远之间，忽闻岳阳楼中传出悠扬笛声，吹笛人隐在月色深处，遥望无风的湖面，水天一色，天籁静谧，各得其所。

最美岸线。徐典波 摄

叶茵写“秋月”，则有创世出尘的气象——“玉轮辗出琉璃宫，碧落空明无表裹。”这不是天上那轮不知几万载的月，而是今夜刚从湖心里“辗”出来的崭新的月。赏牧溪的“洞庭秋月图”，洞庭澄澈，月在水中透亮可视，没有边界，也无需边界。这样的月光，让人心里什么也不剩，干干净净，舒宁缓慢，捧心奉给圆月。

玉涧《洞庭秋月图》， 南宋十三世纪，纸本墨画 33.3x85.5，日本文化厅藏

王柏真就捧心献月了。“画出女墙月，老子兴不浅。谁识春光中，解使平湖敛。”王柏的“秋月”诗，不说月光照湖面，而说月亮“画”出了女墙。不写风波何故平静，只道圆月“解使平湖敛”。仿佛讲述洞庭湖懂礼数，把整片水面让给了月，心甘情愿地敛收自己的波纹。人与自然之间，这样不着一字的“相敬”，便是洞庭秋月给予人的第一重领悟。

陈孚笔下的洞庭月夜，将月的懂得写到了极处，在他的视线里，那面湖是“月明水无痕，冷光炫清露。微风一披拂，金影散无数。”月明而不动，水静而不滞，微风过处，碎金万点——转瞬间，湖面大圆镜，复又归完好：“鹭去月不摇，一镜灿如故。”白鹭掠过，镜面不摇。天地大美，恒而自在。人的心事何必因一时风起而纷乱？全篇诗可谓意象绝佳，唯这句是定盘星。月与人、湖与天，静静的，各有位置，不惊扰，互有礼。

牧溪《洞庭秋月图》南宋十三世纪 纸本墨画 29.4x93.1第51頁.

这轮秋月照古今，也非只属于此地。高丽诗人陈澕想象自己“飘飘清气袭人肌，欲控青鸾访银阙”，月夜登岳阳楼感受清气，洗的是骨，不是衣。李齐贤所见“三更月彩澄银汉，万顷秋光泛素涛”。这哪里是在写异域湖山，分明是在用自己所居环境的语言、自己的眼光，表达东方审美的哲思，也是他对天人之和的向往。一诗一画，同此一月。

僧人玉涧的《潇湘八景图》有自题诗，他是首位八景图诗画同图创意者。诗是画的注脚，画是诗的余墨。他的“洞庭秋月”图，画君山如黛，湖面如镜，月悬于空明，似落未落，似住不住。诗曰：

四面平湖月满山，一阿螺髻镜中看。

分明帝子乘风下，月在青天水在滩。

螺髻静，镜台空，月光从水面托起，又从山巅流下，满湖满山皆明月。他眼里的月，与写岳阳楼飞檐上的诗人眼里那一轮月原是一轮月。

玉涧是宋末元初的中国僧，法名若芬，号玉涧，后住持杭州净慈寺。他的《潇湘八景图》东传日本，被五山僧奉为圭臬，却也正好印证了“互鉴”的真义。在同一月照天地间，追求真善美，和睦共生古今同。这份共同的看见，便是人类的“前世”，而是所有曾在月下驻足者，皆共有的抬头。

张昭汉《浪淘沙》下片：“明月涌波流。万里烟收。诗魂飞挟洞庭浮。”至清人填这首词时，还在靠想象飞升。而今日，从湘潭这片浸润“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之气的土地上，走出了不凡的宇航员汤洪波。当他第一次从舷窗里回望这颗蓝色地球时，看见的正是“万里烟收”——没有国界，没有关隘，只有静谧的一片碧蓝，浮在无边的黑洞里。那一刻，他所领悟的，或许正如陈孚用白话一辈子也说不清的那层意思：月在，湖在，地球在，人在。俱在，便好。

古代诗人只能“寄声谢轩帝，不必奏钧天”，把成仙的渴望寄托给明月。今天的航天人却真的越过了那片“钧天”，即刻发现——天上没有另一个洞庭，天上只有回望中的同一个地球。人类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能飞多高，而是飞得再高，依然有家可归。

“月照千古。”月亮见过洞庭湖畔代代悲欢，也见过地球沧海桑田。今天，我们再读那些来自中土、来自高丽、来自日本的“洞庭日本一天秋，月在風波穏処流。”忽然明白，他们写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朝代的湖。它们在用各自所居环境的语言，表达同一愿景。

夜游岳阳楼。徐典波 摄​

今夜岳阳楼前，洞庭波万顷，中秋赏月启幕。游人登楼揽胜，临水赏月。当清辉洒落湖面，我们品读宋元明清的洞庭秋月题咏，读域外诗人观八景图而憧憬的潇湘洞庭月，写下的篇篇，同时怀着崇敬，仰望宇航员奔赴星空的足迹。一轮洞庭秋月，留给我们多重启示：自然之美，贵在澄澈本真；山水诗意，可以远播异域触动人心。人类共居一颗星球，当心怀彼此有爱，有情怀，有愿景。在文明的互鉴中，在月光的见证下，寻到属于全人类的、真正的和睦共生——“明月千古话共生”的全部深意。

亘古圆月，照过古贤登楼，照过异邦画卷，也照过航天员在太空回望故土的眼眸。月照洞庭，清辉万里；山海虽远，风月同心。（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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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