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 湖南日报 2026-09-24 20:21:13
【编者按】
“湘雅人物影像志”系列启动之初,编辑部便完成了对韩明教授的专访。韩明教授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他与湘雅共同走过的岁月,饱含着对医学事业的赤诚与对后辈的期许。
韩明教授处事低调,虽已完成采访与稿件审阅,但按其当时意愿,稿件推迟发布。
如今,韩明教授已与世长辞。谨将这篇访谈作为纪念发布,以寄托沉痛与崇敬之情。这不仅是对一位医学前辈的深切缅怀,更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湘雅人“公勇勤慎、诚爱谦廉”的精神底色。
【人物名片】
韩明,中国致公党党员,中国致公党第八届、九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国致公党湖南省第一届委员会主任委员,全国政协第六届、七届、八届委员会委员,湖南省政协第六届、七届委员会副主席,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普通外科和器官移植事业的开拓者,我国著名外科学家、医学教育家。
一、“我很满意当初所做的留在中国的决定”
记者:请谈谈您儿时的成长经历。
韩明:我祖籍广东新会,1929年出生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并在那里长大(获得英国国籍),那里是我的第一故乡。我父亲是广东新会人,通过香港一个同乡会来到当地经商。我在家里是老四,有三个哥哥,现在两个在美国,一个在英国。他们中有世卫组织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代表,也有研究非洲热带病学的专家,这充分说明我们家里的人很注重教育。因为我们的母亲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与华人混血,她从小就专门培养我们的自理能力,以及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为我后来出国读书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我接受了很好的基础教育。从学前班开始就经常跳级,都是跟比自己年龄大的孩子一起学习,还在进中学的选拔考试中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当时全校只有三个名额。

(青年时期的韩明)
记者:怎样的契机让您赴英美求学,而且还都是名校?
韩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组织全国统考,由英国政府委托剑桥大学组织和出题并颁发资格证书,很多发达国家都认可这个证书。这个考试不限年龄,那个时候我才15岁,所以也算提前考了,并且一举成功。1945年,我离开家乡赴美国安德鲁大学学医三年,每一年我都是优等生。当时的美国,种族歧视时有发生,认为我不是白人,就对我另眼相看。但是我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都是A,大家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我不光有学习天分,而且还很努力。在课前,我会做很多准备,上课全神贯注,总是坐在第一排盯着老师讲课,看他的表情和语气来区别哪些是重点,并且带着准备好的问题提问。下了课,我还会找老师交流,内容就会全部印到脑子里。因为我问的问题很有水平,成绩又好,所以老师们都很喜欢我。
记者:您为什么没有留在美国工作,而是来到中国,并毅然放弃英国国籍?
韩明:我就想要做一点大事,当时我了解到英国有个叫利文斯顿利的医生,他到非洲去,不是像很多人一样掠夺金子和资源,而是去给他们治病、搞教育,最后死在非洲大地。妈妈也从小教育我,人生要多做好事,所以我想成为像利文斯顿一样的人。由于父亲来自中国,听他说那个时候中国还没有解放,老百姓生活很贫穷,我想为什么不能到中国做些贡献呢?!
1944年获英国剑桥大学学校考试毕业证书,后赴美国安德鲁大学学习,1948年完成医学预科学业。也是在1948年,我漂洋过海坐船来到中国。当时我没有中文名字,只有一个英文名叫Ansen。由于我父亲姓谭,广东话读着读着就变成了Han,所以到中国后他们给我取名叫韩明。
我加入中国国籍虽不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但也并不是偶然的。之初来长沙只是为了学医,并没有打算留在中国。但随着我在中国学习生活的越久,对中国的感情越深。或许是因为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或许是因为我父亲的影响,我的这种祖国情结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只知道中国是一个落后的国家,老是被一些国家欺负和看不起,我要通过我的努力,为她的强大做一点贡献。1952年从湘雅毕业时,美国一所大学医学院已经联系了我,邀请我去美国工作。我有一位叫魏志强的地下党员朋友,在解放前一直对我关怀备至。毕业时,他对我说:“留下来吧,这里更需要你这样的医生。”经过慎重考虑,我拒绝了美国的邀请,选择留在中国。1953年,在参加完卫生部的一年外科进修班后,我被分配到湘雅医院工作。1954年,我如愿以偿加入中国国籍。
经常有人问我:当初放弃英国国籍,加入中国国籍,没有留在美国后悔吗?我的回答永远都是:不后悔,我很满意当初所做的决定。我的人生已经大大超过了梦想,当初只想做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医生,却从未想过到湘雅医院能做教授和外科主任,来到湘雅医院我很知足。我的人生信条是永不后悔,绝不遗憾,只往前看。
二、“感谢生命赐予我行医的天赋”
记者:您觉得您的哪些天赋对从医有帮助?
韩明:我的医学基础较好,或许也是上天给予的“特异功能”,我的记性也特别好,看什么东西就像印在脑子里头。对于那些脾脏、肾脏、血管、神经等复杂的位置,老师只要教过一次,我便能很快速地记住,在患者身上也都能非常准确地找到位置。每次手术前,我会把流程在脑子里头过一遍。比如甲状腺手术,血管在哪里,哪里要垫高一点,手术切割在这里,怎么缝合,怎样把肌肉切开,可能发生什么问题,术前我脑子里都会像照相一样印出来。所以很多东西我只要看一次,就不用再看书了。
我的语言天赋蛮高的,我会中文、西班牙语、英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和英语算是母语,而法语和俄语是后来学的。记得我的解剖老师张德卫教授有一本法语书,他还要我帮他翻译过,后来给了我两块大洋当做酬劳。那时候,两块大洋还蛮多的嘞。至于中文,我没有时间像现在的外国人一样专门上课,就是当时他们一边给我讲,我就用拼音记录,这样慢慢学会的。
记者:请谈谈您担任大外科主任期间,在临床实践和人才培养方面做了哪些工作?
韩明:到外科也是运气好,碰到一些好老师,比如谢陶瀛主任和我的偶像林光亨教授。林教授是抗美援朝的英雄,也是位优秀党员和模范导师,给了我莫大的培养,我非常尊重他。
记得1987年广西有一个学术交流会议,而同时湘雅医院正在做国内第一例胰腺移植手术。当时全科大部分人都去参加了交流会,但因为我有一名患者还需要观察。交流会虽然对我很重要,可相比之下患者更重要,我选择了留下,并与我的学生王志明一起照顾患者。我想,交流会以后肯定还有机会,我可以等,但是患者不能等,我要实时监测他的情况,我不能让病人有任何三长两短。在我看来,凡事都要专一,特别是在治疗患者的时候,是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的。
说到王志明,他后来担任湘雅医院外科学教研室主任兼普外科主任,是一位非常全面的普外科医生。这是我们培养的人才,当然也与他自身努力分不开。那个时候我们觉得他是可培养的人才,他是五年制的,到了第四年,我觉得他不要到五年就可以毕业。因为当时导师是有这个权力决定学生是否能提早毕业的,结果毕业第二年他就升了副教授。所以在人才培养方面,我还是很注重让年轻医生更快成长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韩明教授带领团队查房)
记者:您作为中国移植医学的奠基者之一,开创了多项国内第一和亚洲第一,请谈谈“第一”背后的故事。
韩明:回想当年,我还在血管外科的时候,医院在湖南省首开先河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然而由于整台手术最关键一步血管吻合始终没能攻克,最开始的几例都没能成功。经过讨论,院里认为我手术做得比较好,便把我叫了过去,让我给患者做血管吻合手术。当时我的想法是:我是一名外科医生,我的职责就是要通过手术挽救患者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在完成血管吻合后,我与其他医生共同配合,终于成功挽救了这位肾病患者。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和同事开始了肝移植的探索,最初是在狗身上做肝移植实验,我甚至多次被狗咬伤,先后14次打狂犬疫苗。但是狗的肝脏还是与人的肝脏不相似,而猪的免疫功能较好,移植后存活时间长达六个月,我们解剖后发现猪的肝脏是最适合做肝脏移植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关动物的地方,废寝忘食地选猪、喂猪、观察猪,晚上也坚持不离开。这种坚持最终还是有所回报,湘雅医院的肝移植研究起步不算最早,却开创了动物在肝脏移植手术后存活时间最长的先例。
三、济世救人的初心一以贯之
记者:您传承了湘雅老前辈哪些精神特质?又是如何继承和发扬的?
韩明:医生的医德和严谨求实的精神是最重要的。我开刀做手术前一天的晚上都会找病人谈话,说明相关情况。术后的晚上,我也一定会去查看病人情况和交代注意事项再回家,无论多晚,这是我的原则和宗旨。

(韩明教授和团队一起研讨病例)
记者:您对年轻医生成长有哪些建议?对湘雅医院新百年发展有哪些期待?
韩明:以前,我担任过许多职务,但担任这些职务期间我都坚持一个原则:“保证不能因为社会事务影响业务工作的开展。”因为我一生都只想专注于临床、教学和科研工作,我就是一名外科医生,我的初心从未改变。
希望当下的年轻医生们不要满足现状,要时刻做好应对困难和问题的准备,把基础打牢,而不是浮在表面,多多通过实践磨炼自己。在科研方面不要为了发文章而写文章,而是要重点聚焦自己专业领域未来的发展,多做有意义的科学研究。
湘雅医院给了我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让我的学识和技艺充分发挥。现在的我已经卸下所有职位,但我依然坚持到病房查房。一些重症病人和典型病人的会诊,我也会去提供建议。总而言之,希望湘雅的明天越来越好!
(稿件来源: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湘雅人物影像志》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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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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