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中来

   


作者|廖静仁


山 醉


在大山深处的一位老人家里度中秋之夜。

山路弯弯的,窄窄的,而且上面是危崖,下面是绝壁……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每时每刻绷紧着每根神经,提着一颗心,但,我毕竟是走过来了,走进了这大山深处的老人家里。

所有的行走都是坦然的?我说的是心之坦然。无需作几多沉思,凡是有路的地方,就总有人烟,有人烟处,就一定有路的存在。抑或可以如此说:路为人而延伸,人为了路才启步。难道不是这样?我想探询老人。老人人生经验之丰富,定可以用一句“你走的路没有我过的桥多”的俗话来概括。可老人正为晚炊忙着,打扰他就不应该了。

思绪又沿着路在延伸。

就是有蜀道般艰难又如何?虽然唐代的青莲居士仰视“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苍茫群山时,也曾发出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悲叹,但,蜀道毕竟是被人走出来的。这本来就见怪不怪。奇怪的是“树心隔木皮,人心隔肚皮”,不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皮”么?你永远也休想走进他的心里去。

人心是个小宇宙。

何必要苦费心力去探询?所有的探询都毫无意义。

这样的时候,天色渐渐地暗了。在渐暗的夜色里,我望老人,只觉得他漆黑得像一个阴界的魂。那“魂”游移着,把一个小小方桌挪过来,并且将一只杯子递给我,于木屋的矮檐下,我与老人对坐饮酒。

酒是忘魂汤。

几杯下肚,身心微热,耳聪目明,顿时就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呢。至于那中秋的月亮是否攀爬上了屋后的山尖,是否圆润绮丽,神秘莫测,是否真如昔人所言“寄托着无限人间之幽思”,以及,老人有妻无妻,有子无子;是否双鬓被岁月染得如雪,额角脸膛被时光镂出了皱纹如沟……一概是酒外的事情。

可醉眼朦胧时,老人的话倏忽就多了。

是一个很奇怪的老人。果然无妻无子,孓身一人。谈起自己的往事来,也只是不卑不亢地:“我是个狩猎的。一杆猎枪,一只猎狗,伴着我守这大山,”他告诉我,那只猎狗的名字叫“雪豹”,有着一身纯白的皮毛,白如初雪。“那畜生很卖力。”他说:“好几次,是它把我从虎口里抢了出来。”

他为自己有如此一只雪豹而得意。

目光就四处搜寻,想结识漂亮而又骁勇的“雪豹”。我却没有能够见到它。永远也无法见到它了。

那是在老人确实老了的时候,他患了风湿,很严重,四肢麻木,不能再狩猎了。猎人和猎狗,守着一屋子寂寞与孤独,那以往的与虎狼斗智斗勇的壮丽场面,早已经随山壑里的云雾散去,不可寻觅。他说:“幸亏一位路人提醒我,要我弄些虎骨酒喝,肯定好。”他谈起这一切时,似是讲述发生在远古的一段故事:“我不能上山了,到哪里去弄虎骨?想想,弄不到虎骨,就用‘雪豹’的骨头顶替吧,它是啃吃过不少虎骨的,肯定也一样管用……”他愈说愈起劲,居然站起身来,伸了伸四肢,“风湿就真的好了。”

月夜无风,我当然不会感到任何寒意。若是在十年前,我还热衷于写抒情诗那会儿,我一定会作如此描写:以为老人是醉了。可我没有醉,不禁就记起古人韩信悲叹过的绝句:“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其实又并不贴切,虎狼正猖獗着呢。

那时,我还很年轻,年轻人是好冲动的。

但是现在,我觉得老人所讲的,不过只是人生中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小故事而已。不就是一只狗么?再说,就是我有心为“雪豹”鸣不平,可天底下哪里有一部为狗所立的法典?又有哪家法庭愿为狗开正义之门?

但,老人却兴犹未尽。他又领着我来到堂中看四肢被钉于壁上的“雪豹”的皮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雪豹”的皮子毛色无瑕,闪着银辉,老人用手背轻轻地掸了掸,稍有些得意地:“我要用它缝一件皮袄,寒冷时,就能记起那畜生来呢。”

可我并没有应和,说:“是的,能记起那畜生来。”而是把杯子举起,饮尽了半杯残酒。

我想,这酒,就是那浸了“雪豹”骨头的酒吧。幸运的是,我没有染上风湿。

那一夜,月光如水……


山 惑


山愈是很深时,就以为是入无人之境了。

正犹疑,隐隐就有了喧闹声入耳,于是举目,果然见到一角青色的屋脊了呢。有一个道理极是简单:行走着,总有希望。人生就是在失望与希望中走着自己的道路。遗憾总是有的,那就是谁也无法幸免最终会走进一抔黄土。

山路很细,似是有意隐匿在杂草丛中。大山也真是有趣,一方面慷慨之极——赠我以清泉解渴、野果充饥;另一方面呢,却又百般地阻我拦我——用茅草的锯齿割我脚踝,荆棘的利刺勾我衣服。想想,便得出了如此结论:大山沉寂了千年万年,孤独怕了,有人向它走来,它自然很高兴,于是慷慨之极便是情理中事了;但是,当发现来人并没有驻足的意思,似乎非要走进它的内心深处不可时,就胆怯起来,害怕有人窥破了自己深藏在心里头的隐秘。

这苦衷是不难理解的。

谁的心里又没有藏匿着不便或不敢言的隐秘呢?包括那些平日里把光明磊落的宣言喊得山响的正人君子们,都一样地藏匿着难言之隐的。

但是,倘若这隐秘成了隐患呢?

走着走着时,那一栋木屋果然就整个地呈现于我的眼前了,而且那木屋檐前的草坪里,有着七或八个年龄不等的少年在做游戏。这倒是件新鲜事情,进山数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孩子的人家呢。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正倚在木屋的廊柱旁,但我却无法知道她是在欣赏着孩子们玩游戏呢,还是在思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脸色是忧郁的,淡眉微微地锁着惆怅,若是她此时能举目看我就好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多少能从中获得些许消息呢。

首先看见我的是孩子们。

但我不曾想到,这群能够把游戏玩得极是开心的少年,见到我这位山外来宾居然一下就呆若木鸡了。他们痴痴地望着我,不敢言笑,并且还显出了很是惊慌的样子。莫非以为我是来抢夺他们的什么宝物?这时那妇人才抬起头,但她只用余光扫了一下我,“进屋里歇一歇吧。”她说着,就从堂中端出了一条方凳来,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地。她果然是位有着几分姿色的妇人,而且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直觉告诉我,这妇人是有些来历的。

落了座,我问:“这些孩子是……”

“是我的学生。”她仅仅只回了这么一句,就起身了,跨入堂中。又转过脸,说:“您请便吧!我要上课了,对不起!”学生们这才行动起来,旋风一般卷进堂屋。

堂屋就是这所学校的教室。

从她的神情中,我似乎觉出了她是在有意回避着什么。是什么呢?又说不清楚。于是我决定留下。是想要多少知道一点大山深处的这位女教师的隐秘么?

我这样做或许不道德。但我说,我并无恶意。

外面人一定是无法想象的。这七位学生居然一、二、三、四四个年级。教师的劳累是一定的了。我听着她分别为孩子们讲课,布置作业,还看到她手把手教一位年龄最小的学生写字。那专注的神情,与刚才倚着廊柱想心思时完全是判若两人的。不知怎的,我倏忽地很是向往着成为这山寨中的一个少年,每天来到这所没有挂牌的学校念书,那样,她也就能够手把手教我写字了,闻着她那淡淡的发香,听着她那均匀的呼气,我想,我是忍不住会在心底里呼喊她一声“妈妈”的。

异想天开,我的脸一定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腕来看了看表(这是我进山后头一次发现女人戴表了),说:“放学吧,回家时路上要注意安全。明天早点来。”

孩子们作鸟状散去了。

我没有走,大概不是她意料中的事。我看出了她的脸相带有愠色。她一定是误解我了,以为天底下男人都是些馋猫,见了女人总是不想动,不仅仅是为解释,我把作家证亮出来给她看,但她头也不抬,说:“证件卡着钢印的不过是你的影子,人心却被肚皮隔着呢。”这是一句格言,我只能尴尬地一笑。一个男人,赖在一个独身女人家里不肯离去,确实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动摇了初衷,想:何必要受人白眼,去探究什么隐秘呢?她或许并无什么感人的隐秘藏匿,依我看,她那忧郁的神色已经泄露了消息,那就是——她并没有什么可供炫耀的社会背景,才被分配到这无人愿往的大山深处来任教;还或许,是自己的姿色惹出了麻烦一有一位上司迷恋着她的色相,而她却刚烈不从,于是就被发配到这边远山区进行改造来了……

如此而已吧?

但是就在我欲起身告辞之际,她却为我端来了一杯热茶,并且很是关切地说:“天色已经不早了,人生地不熟,你前去不一定能够找到人家驻足。”双目相触,我倏忽觉得她是那样慈祥,宛如传说中的圣母的样子。

我终于留下了。

也许,我是应该悔改的。那些无端的猜想,其实是自己人格的玷污。在交谈中,我知道了她不是本地人,也并非正式教师,而是自己找上门来为这个边远山村教私学的,于是她是否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是为了什么弃家出走,以及为什么不选择别的职业而偏偏来到这大山深处任私教等等,她却极是守口如瓶。

或许,有一种伟大的东西正深藏在她那无可奉告的缄默里吧。叩开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就像要了解自己父亲最悲惨的往事和母亲所受过的凌辱那样,既要获得信任,也须等待时机。还需要说什么呢?我已对她肃然起敬了。任何假设或邪念,均不会在她的面前产生。人心是需要有一角隐秘处的,还是不要轻易袒露的好。让我们都学会善自珍重吧。

夜色倏忽就很是深了,它是有意要包容一切,收藏一切,简化一切么?但我毕竟没有声称:夜色,惟有你才真正是仁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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