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课赵老师

  大众卫生报·客户端   2026-09-22 21:11:47

初一下学期,班主任罗老师休产假,学校请来一位代课老师教语文。  

他姓赵,名少为,年近六十,少时读过私塾,治学极严。个子一米七五左右,瘦,长脸,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脸上那道疤从右颧斜斜拉下来,过了下巴,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皮肉微微揪着,说话时便一牵一牵地动。眼睛却亮,看人时微微眯着。

学生挨批罚站是常事,一把戒尺打手心也是常事。那戒尺是枣木的,油亮油亮,不知道打了多少届学生。他打手心不重,声音却脆,啪的一声,满教室都缩一下脖子。可他一开口讲故事,满教室鸦雀无声。

他讲抗美援朝,讲自己怎么打击美军,送物资钻坑道。讲上甘岭,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硝烟从未散去。他说那颗子弹是在上甘岭上飞的,从右脸打进去,从下巴穿出来。他在坑道里昏了三天,醒来时满嘴是血,牙全碎了。他张嘴给我们看,下排牙果然缺了好几颗。同学们爱听他“吹牛”,他也乐得自豪。

他爱打抱不平。学校里谁受了欺负,他总要管。有一回,高年级几个学生堵着我们班一个矮个子同学要吃的,那同学从家里带的午饭,被他们抢了。他知道了,把那几个人叫到办公室,没骂,也没打,只是坐在那里,眯着眼,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哪个敢跟我去打上甘岭?”那几个学生灰溜溜地走了。学校传开了一句顺口溜:“学校有个赵达卦,什么坏人都不怕。”他听了,哈哈大笑。因他讲话口无遮拦,又爱给人看相打卦,老师同学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赵达卦”。

他给我们29班全体学生看相算命,每次哄堂大笑。他对我格外关照,选我当了班长,又当体育委员。学校组织课间操,几百名学生站在操场上,他叫我上去喊操。我个子小,心里发怵,他说:“你上去喊就行。”他给我看相,很认真,说我会离乡别祖,要么当兵,要么读书出门,将来会做一些小事情。我当时只觉好笑。可后来每一条都应了。但那天他喊我上去,我就上去了。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小个子。从那以后,每次课间操,我都第一个站到队伍前面。有一回下雨,操场上积了水,几百人站在雨里,我站在台上喊操,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喊到最后一个字,嗓子全哑了。赵老师站在廊下,远远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比后来部队里的任何嘉奖都重。那天喊完操,我浑身湿透,站在台上半天没动。赵老师从廊下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说了句:“你喊得比他们都好。”我没说话。雨还在下。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那个瘦小的男孩,好像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赵老师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入伍后,第一次紧急集合,我第一个打好背包冲出去。班长说“你小子胆大”。我心里想,我的胆,是赵老师那天在操场上给的。

有个女同学,父亲是工人,母亲在乡下种田,那时叫半边户。她长得特别漂亮,问赵老师她将来会怎么样。赵老师说:“你成家会很早。”女同学羞涩地跑开了。

赵老师对我格外关照,可我也有被他收拾的时候。有一回上课,我躲在桌下看小说,看得入迷,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察觉。他一把抽走,翻了两页,什么也没说,揣进了怀里。第二天放学回家,父亲沉着脸,手里攥着那本小说,赵老师叫邻居家同学送上门了。父亲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打。那本小说,父亲打完我,转手就扔进了灶膛。第二天到学校,赵老师问:“书呢?”我说:“烧了。”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几天,他把一本新书放在我桌上,说:“赔给同学的。你以后想看,来找我借,别在课上看。”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是他托人从县城买的,跑了好几十里路。我翻开来,扉页上还有他写的一行小字:“书是好书,人是好人,路要正着走。”从那以后,我再没在课上看过小说。

还有一回,我的文具盒掉了,找了好久没找到。过了两天,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文具盒正躺在里面。他看着我说:“知道是你的,看你怎么办?”我伸手要拿,他又抽回去,笑着说:“下次再丢,我就不给了。”说完笑了。我也笑了,心里却有点发酸。

慢慢我才知道赵老师的过往。他在上甘岭战役中负伤,复员回乡,因为文化水平高,回乡担任老师,当过中学副校长。那时候学校门口挂着两幅像。他看了,说其中一个脸上无肉做事刮毒。被人告到公社,判了刑。那年他五十出头。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因为一句话,成了阶下囚。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多。出来那天,没人来接。他一个人走了几十里路,到家时天已黑透。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后来有一回,他说起那几年,只说了一句:“在战场上,比这苦的日子也熬过。这算什么。”一个在上甘岭上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大概早就不怕什么了。他的案子平反后,恢复公职,补发了工资。回到中学,没有具体课务,安排他做勤杂工。再后来,罗老师休产假,他就临时替课,教了我们29班一年语文。

退休后,他专门练习毛笔字,好多商店请他写招牌。我去看他那次,他正给一家新开的杂货铺写字。写完了,年轻人问多少钱,他摆摆手:“不要钱。你开业大吉就行。”年轻人走了,他才转头看我,眯着眼笑:“回来了?”他递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笑了:“不抽也好。”说完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里,他半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半天,他忽然又说:“你爸那脾气,你比他好。”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也不再说什么。又过了半天,他忽然又说:“那年喊你上去喊操,我就知道你行。”我问他怎么知道。他摆摆手:“看相看出来的。”说完自己先笑了。我问他,真的会看相吗。他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起班里那个漂亮女同学。赵老师当年说她成家会很早。多年后听说,果然。

赵老师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可他看人,确实没看走眼。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小说那事,你爸打你打得重不重?”我一愣。他叹了口气:“那本书,我后来看了,是好书。可上课不能看。”说完摆摆手,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写字的背影。那道疤在灯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忽然想起,当年他没收我小说、托人送回家、又自己掏钱买新书赔给同学的时候,他自己还在学校做勤杂工,工资低得可怜。可他从没提过。

听说他晚年喜欢喝酒,也抽烟。乡下红白喜事,建房、坟地,都来征求他的意见。他这一辈子,在上甘岭上挨过枪子,在监狱里蹲过牢,到头来写写字、喝喝酒等,不怨谁,也不求谁。有人问起从前的事,他就摆摆手:“过去的事了。”然后低头写字,一笔一画,稳得像刻碑。有一年,县里来人,让他去担任新建中学的校长。他摆摆手:“不去了。这儿挺好。”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觉得,能活着回来,能有张桌子写字,能有口酒喝,已经够了。有一回喝多了酒,他忽然指着脸上那道疤说:“这东西,疼了几十年。”说完又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说坑道里冻死的战友,说监狱里有个年轻人对他好,给他偷偷塞过一块红薯。说到后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脸上那道疤,在灯下一牵一牵的,像在哭。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想起他白天写字的样子,那么稳,那么沉。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有一年冬天拉练,夜里宿营,我梦见赵老师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那道疤,一牵一牵的,像在哭。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后来我参了军。

我回乡探亲,两次去看望赵老师。再后来,听同学说赵老师问过我的情况。再后来,他七十多岁,安详地走了。

我总想起那天课间操。几百人站在操场上,他站在下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像在阵地上指挥一个兵,冲我喊:“你上去喊就行。”

那声音很大,很亮。

操毕,我自高台走下,经过他身侧。他没看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去吧。”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廊下,一手叉腰,那道疤在阳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在部队那几年,每次出操,耳边响的都是他那一嗓子。

岁月越往后走,许多师长的模样渐渐在记忆里淡去,唯独赵少为先生,连同他脸上那道枪伤疤痕,始终清晰如昨。

有一年,我回老家,路过学校。操场还在,廊下空着。我站了一会儿。

再后来,我也对新兵说过那句话。一个新兵不敢在队伍前喊口令,我听见自己说:“你上去喊就行。”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赵老师站在廊下,冲我竖大拇指。那道疤,那声喊,那行“路要正着走”——原来他早就把该给我的,都给了我。我不过是在替他把这句话,说给下一个人听。

者:冯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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