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落笔,大国筑梦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2 13:52:21

文/曾康乐

我的散文集《情满潇湘》这个月已经顺利出版,三十万字,写的是湖南的山川风物与人间烟火。这是我的“情满”系列第一本。按计划,第二本应当叫《情满神州》——每个省的重点旅游景点、重点工程、重点景观,我都想去走一走、看一看。过去四十年工作历程中,这些地方有百分之九十我都已经走过,但那时候多是出差路过,走马观花,来不及细看。今年退线了,时间终于归自己所有,我便想着,对那些真正称得上“国之重器”的重点工程,要一个一个地重新走一遍,不是路过,而是抵达;不是远观,而是走近。

这次的行走,便从四大板块展开:通衢山海、驯水安澜、输能万里、仰观星河。每一段路怎么走,心里大致有个顺序——先走交通,因为路通了,别的才看得见;再看水利,因为江河安澜,人才活得安稳;再问能源,因为灯火与温暖,是现代生活的底子;最后仰望星空,因为一个民族总要有人抬头看远方。这样一路走来,便有了情感的逻辑,也有了事实的依据。

通衢山海:天堑化作脚下坦途

我对大地最朴素的渴望,便是行得远、走得顺。可说起去西藏,心里总先犯怵。早年进藏,飞机虽快,落地之后不少人却会遭遇强烈的高原反应。我常常在想,如果想慢慢领略雪域风光,让身体逐步适应高原,安稳地看见昆仑、沱沱河、可可西里,什么样的方式最为妥帖?青藏铁路,便给出了最好的答案。这也是我退休后第一个想去亲身体验的工程。

青藏铁路,镌刻在世界屋脊之上的钢铁天路。曾经域外专家断言,冻土、高寒缺氧、极端严寒,三道难关横亘眼前,铁路永无抵达拉萨的可能。昆仑风雪呼啸,可可西里旷野苍茫,沱沱河水冰封,唐古拉山口空气稀薄。建设者扎根荒原,缺氧环境下每一次劳作都消耗成倍体力,隆冬寒风如刀,帐篷一夜便被厚雪掩埋。科研人员常年驻守旷野,监测地层温度,反复调试路基,一点点攻克世界性冻土难题。

我自己坐上那趟列车,车厢内配备供氧系统,车轮稳稳碾过冻土路基。我坐于车窗之侧,缓缓抬升海拔,看窗外草甸连绵,藏羚羊自由奔跑,雪山在天际缓缓铺开。这条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打通雪域高原对外的通道,物资源源不断送入高原,边疆风物走出群山,维系民族团结,托举高原发展,成为人类高原铁路建设史上的标杆。

从西藏回来,我的心还留在高原,脚步却已南下岭南。站在伶仃洋岸边眺望,港珠澳大桥如海上长虹,浮现在烟波浩渺的南海之上。这片海域台风肆虐,洋流复杂,外海深海施工没有现成经验借鉴,桥-岛-隧一体的架构,大半技术需要自主攻坚。海上作业平台随海浪起伏,建设者日夜驻守汪洋,在风浪之中完成一节节沉管的毫米级对接,无数深夜平台灯火通明,工程师反复演算推演。

放在从前,想要往返香港、珠海、澳门,要绕路辗转,耗费整日光阴。如今驱车驰骋桥面,海风扑面而来,一小时便可穿梭三地。大桥打通大湾区海上脉络,加速城市群融合发展,这座被誉为新世界七大奇迹的跨海通道,把中国海洋工程的实力,展现在全世界面前。

看过跨海大桥,我又想沿着运河走一走。流淌两千五百余年的京杭大运河,是古老交通命脉在当代的重生。千百年间,运河帆樯林立,舟楫往来,承载南北商贸,串联沿岸烟火。岁月流转,部分河道淤塞断流,古老水脉一度沉寂。我曾经到访过几段废弃的旧河道,荒草漫过堤岸,很难想象昔日舟船络绎不绝的盛景。

新中国对这条世界最长人工运河持续治理,疏浚淤土,修葺闸坝,实施生态补水,让干涸的河段重新泛起粼粼碧波。春风拂过,运河两岸杨柳垂丝,河面货船缓缓前行,古码头恢复往日生气。它不只是航运通道,更是流动的文化长河,传承千年南北文脉。古老工程智慧和现代治理相融,让世界文化遗产活在当下,也为全球古代水利遗存的保护利用提供了珍贵样本。

水路看罢,再望天空。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则为我们打开飞向四方的空中门户。我曾经到此候机,站在航站楼之内,抬头仰望舒展的穹顶,偌大空间竟不见一根冗杂立柱,五指廊向四方舒展,如同凤凰张开羽翼。建设高峰时节,万千建设者昼夜轮班,在旷野之上平地筑起世界级航空枢纽。地下空间层层交错,高铁、地铁、航空多种交通无缝衔接。

无数旅人从这里启程奔赴五湖四海,它重塑京津冀交通布局,宏大建筑兼顾人文与科技。站在这里,我真切地感受到,现代交通,早已把遥不可及的远方,变成说走就走的旅途。

这一组交通工程,跨越雪域、海洋、平原,贯通古今。有的接续千年历史文脉,有的攻克当代地理绝境。它们的共同使命,就是消弭山河带来的隔绝,让天堑化为通途,让人和物资自由流转,托举国土全域的蓬勃生长。

驯水安澜:江河顺势润养万家

路走通了,我便想看看水。华夏文明依江河而生,我读史书,常看见洪水泛滥、北方大旱的记载。千百年来,老百姓最大的期盼,便是江河安澜,有水可用。行走祖国大地,亲眼看见三峡、白鹤滩、南水北调,才懂得当代中国人如何与江河相处,既敬畏水的力量,又善用水的馈赠。

登临西陵峡坛子岭,浩荡长江就在眼前奔涌,三峡大坝巍然横断大江。回溯建设岁月,峡谷深处灯火彻夜不息,大批建设者告别故土,扎根湿热幽深的峡谷,开山劈石,和汹涌江水博弈。双线五级船闸,让巨轮翻越百米坝体;大坝拦蓄洪水,消解千百年来长江中下游的心腹大患,守护两岸亿万百姓家园。奔腾江水化作清洁电能,照亮大半个中国。防洪、航运、发电、水资源调度多重功能集于一身,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水利枢纽,三峡工程,是人类治理大江大河的伟大实践。

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来到金沙江峡谷,两岸绝壁耸立,江水在峡谷之间咆哮奔腾,白鹤滩水电站便静卧高山峡谷之中。这里地质条件极端复杂,高地震烈度,山体不对称,建设难度被称作水电领域的“珠穆朗玛峰”。建设者深入幽深的山体,开挖庞大的地下厂房,浇筑三百米级特高拱坝,对抗山体巨大推力,一举拿下六项世界第一的技术突破。泄洪瞬间巨浪腾空,水雾翻涌;地下厂房之内,巨型百万千瓦机组平稳运转,汹涌江河水能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绿色电力。白鹤滩与三峡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长江上游的清洁能源走廊,把中国水电技术推到世界顶峰,为全球水能开发提供中国方案。

在北方游历的时候,我更深切体会到水资源的窘迫。华北部分地区,曾经河湖萎缩,土地干裂。我常常心生疑惑:北方人口稠密,工农业、百姓生活都需要大量淡水,这份水源该从何处得来?南水北调工程,给出了答案。

几代勘测工作者背上行囊,踏遍湖泽山野,历经数十年勘测论证,宏大蓝图终于落地。渡槽凌空飞架,隧洞潜行地层之下,丹江口的碧水,穿过平原、跨越河川,一路向北奔赴京津冀豫。我喝过来自丹江口的调水,水质清冽。清甜江水汇入千家万户水龙头,滋养万亩农田,修复退化湿地,亿万民众因此受益。作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跨流域调水工程,它遵从自然规律,调剂南北水土盈亏,证明大国工程可以做到利用自然,亦敬畏自然。

水利系列工程,一为控险安澜,抵御江河洪水;二为调配资源,纾解缺水困局;三为萃取水能,产出清洁能源。不与山河为敌,而是顺势引导江河的力量,造福苍生百姓,这便是中国水利工程最深沉的底色。

输能万里:跨山越海的光明血脉

看过水,我又惦记起灯。外出游历东部沿海的工业城市,站在灯火璀璨的产业园、城市楼宇之间,满目皆是机器运转、万家灯火。我心里总会冒出一个疑问:如此巨大的耗电量,能源究竟来自何方?东部本地资源有限,大量清洁电力、燃气,其实是翻过高山、越过河谷,从遥远的西部输送而来。西气东输与特高压电网,便是共和国纵横万里的能源动脉。

西气东输管线,如同一条深埋地下的巨龙,自西北戈壁一路向东。沿途穿越风沙漫天的戈壁滩,跨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钻过江河湖底,闯过无数荒无人烟的无人区。建设队伍踏遍大漠荒原,克服风沙、冻土、地质断裂带重重阻碍,铺就绵延万里输气管道。把西部地下蕴藏的天然气,源源不断输送到东部一座座大城市。

记得早年,不少北方城市冬天依靠燃煤取暖,烟尘弥漫。而如今,清洁天然气送入工厂、居民厨房。做饭、供暖,都得益于千里之外的气源。它既优化国家能源结构,也守护蓝天碧水。这项世界级长距离油气输送工程,让西部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惠及亿万普通百姓。

如果说西气东输输送的是燃气,特高压电网则为水电、风电、光伏等绿色电力插上远飞的翅膀。一座座银灰色铁塔矗立山脊原野,连绵不绝,一张巨大电网铺满华夏山河。过去长距离大容量输电长期被国外技术垄断,国内科研团队从零起步,反复试验攻坚,突破设备制造、绝缘防护等一系列核心难题,建成全球电压等级最高、体系最完备的特高压输电体系。

西部峡谷水电站产出的清洁电能,跨越两千多公里,短短数毫秒便抵达东部城市。我曾经在高山之上看见巡线工人,背着沉重工具,行走在陡峭山脊,守护一条条输电铁塔。夜幕降临,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每一缕光亮背后,都有特高压线路无声的托举。这套自主研发的尖端技术,走出国门,助力世界能源转型。

西气东输与特高压,一输燃气,一送电力,一埋于地下,一立于山巅,东西呼应,共同构筑起中国能源安全的坚固屏障。我们安享灯火与温暖,却不能忘记,这份便利,是无数建设者穿山渡河换来的。

仰观星河:大山深处望向宇宙的眼眸

当交通联通大地,水利驯服江河,能源滋养万家,人的目光,不会只局限于脚下烟火人间。我到访贵州,驱车深入连绵的喀斯特群山,盘山公路绕了一重又一重山岭,终于看见群山环抱洼地之中,中国天眼FAST静静铺展在眼前。那一刻内心十分震撼。

科研工作者翻山越岭,走遍深山沟壑,千挑万选,寻到一处完美的天然洼地。五百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静卧群山之间,银白色反射面铺满整个坑谷,千万根钢索精密牵拉,实时调节球面弧度,捕捉宇宙深处极其微弱的电磁波信号。深山之中远离都市喧嚣,科研人员耐住寂寞,扎根偏僻山野。

巨大的天眼望向百亿光年之外的深空,不断捕获脉冲星,探寻宇宙起源与演化的奥秘。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这口巨大的“天眼”,我心中感慨万千。它不像铁路大坝,直接解决出行吃水用电的现实刚需,却代表一个民族向上仰望的志向。大国不止要建设好脚下山河,亦要求索宇宙的奥秘,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界。

没有尾声:行走山河,读懂时代丰碑

四大类十项国之重器,就这样铺展在华夏大地:通衢山海,让远方可达;驯水安澜,使江河惠民;输能万里,保灯火长明;仰观星河,赴浩瀚苍穹。

类别之内事理相通,板块之间层层递进:我们首先期盼行路不再艰难,继而盼望江河不再为祸、水土各得其所;再依靠能源,托举起整个国家的生产生活;物质基础稳固之后,便抬首仰望浩瀚宇宙。

一路行走,一路见闻,我不再是书本之上远眺山河的旁观者,而是亲历时代变化的普通人。想赴雪域,有供氧的天路缓缓前行;奔赴沿海,跨海长虹缩短山海距离;北方饮水,千里之外江水奔涌而至;东部灯火,来自西部峡谷奔腾的水能;身居市井,亦有大山深处的天眼替我们凝望宇宙。每一项宏大工程,最终落点,都是普通人实实在在的生活便利。

每一项工程背后,都写满“不可能”到“成为现实”的奋斗。雪域高原忍受缺氧严寒的筑路工人,伶仃洋风浪里坚守的工程师,峡谷深山鏖战大江的建设者,戈壁荒漠铺设管线的队伍,贵州大山深处甘于寂寞的科研人。大多数人没有显赫的名字,把青春、汗水交付给这片山河。

诸多超级工程,收获无数个“世界第一”,但它真正动人之处,从来不在于数字与名号。中国人自古崇尚改造山河,却绝不肆意凌驾于自然之上。筑路不忘保护高原生灵,调水恪守水土平衡,建坝兼顾生态保护,仰望星空亦扎根人间烟火。所有宏大建设的落脚点,始终是亿万普通百姓的安居乐业。

山河不语,丰碑有形。这十大国之重器,矗立在高原、海洋、江河、群山之间。当我们行走祖国四方,看见列车飞驰、大桥横波、江河安澜、灯火万家,便能够读懂一代人的奋斗足迹。山河落笔,筑梦千秋,前人披荆斩棘铸就重器,我辈行走其间,感念这份馈赠,亦期盼山河锦绣,前路更远。

编者荐读:一位笔耕多年的作者,带着刚刚出版的散文集《情满潇湘》,踏上“情满神州”的行走计划。四十年间他曾走过九成山河,却多是匆匆路过;如今终于有时间,一个一个地重新抵达。

本文以第一人称视角,循着交通、水利、能源、观星四大板块,将青藏铁路、港珠澳大桥、三峡工程、南水北调、西气东输、中国天眼等十大国之重器,串成一条有温度、有逻辑的旅途。作者不写冰冷数据,只写普通人的困惑与现场震撼:进藏如何让身体慢慢适应高原?东部万家灯火的电从何而来?丹江口的水喝起来什么味道?站在天眼观景台上,心中又涌起怎样的感慨?

山河不语,丰碑有形。这不是一份工程说明书,而是一个行走者的时代见闻录。推荐给每一位愿意慢下来、重新认识脚下这片土地的读者。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山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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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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