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2 11:50:29
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玉意 见习记者 李迅 通讯员 蒋珊琪 邓欣 黄灿
雪峰山的秋天来得早。从黔城镇往铁坑村走,路旁湿地松底下藏着焦黑枝干——2025年冬天那场山火烧剩下的。铁坑村5组,黄家院门半掩,人不在。邻居说,这家主人去司法所报到了,缓刑期间每个月都得去。今年2月,他从广东佛山被带回,8月判了刑。来年开春,他得回来种树。
同一座山脉的废弃矿洞里,也有人曾用打砂机、汞板和摇床,把金矿石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山火、矿洞、汞板、摇床——这些词拼在一起,是雪峰山几十年来的另一面:森林覆盖率达70%的绿,与盗采、滥伐、失火留下的“伤”,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拉扯。
洪江市人民法院近年来的环境资源审判,做的就是一件事:让破坏者还债,让焦土重新长出春天。
一纸判决,把“焦土”和“生春”连在了一起。
烟头落地:焦土之始
2025年12月3日,正午刚过,“挂亲田”山场上风不大。黄斌(化名)蹲在一座无名坟旁,点了支烟。哥哥黄某在身后清理火路,镰刀割过打了“草安宁”的枯草,哗哗响。两兄弟盘算了大半年:炼山,种杨梅,等挂果。烟抽到一半,黄斌把烟头往坟头上一丢,就起身去九木冲水库打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点暗红的火星落进枯草,被风一“舔”,又活了。火从山腰烧起来。黄某先发现,一边扑打一边喊人。黄斌从水库跑回来,脸白了,马上抄起树枝往火里冲。村干部带着人赶来,镰刀、拖把、水桶全用上。当晚9点,山火被扑灭。但3.93公顷国家二级公益林已经焦黑一片,4555株湿地松、枫香和杉木化为灰烬,受损立木蓄积219立方米。事后林业局来问话,黄斌摆手道:“我在水库打水,不晓得怎么起的火。”他还专门交代哥哥:“别跟外人讲是我丢的烟头。”12月底,他收拾行李就去了广东打工。
今年2月26日,洪江市公安局民警在佛山南海找到黄斌。8月11日,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失火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但这件案子没完——法院同时判令他在林业主管部门指导下补种树木、恢复植被,逾期不补,就要赔偿64845元生态修复费用。
开庭那天,黄斌没怎么辩解,只在最后陈述说:“我烧的山,我来种。”
法官现场查看补种树木(马尾松)。
矿洞深处:暗流之利
与黄斌的懊悔不同,雪峰镇另一头的矿洞里,曾有另一群人,把“挖金子”当成发家致富的捷径。
2021年7月,易某平和唐某青、易某文、杨某军凑在一起,盯上了车力溪村白岩垄组“冠源矿业公司”的废弃矿洞。杨某棉此前在这里采过矿,设备还在,矿脉走向也清楚。没有采矿许可证?他们不在乎。杨某军提供炸药,郭某友承包出矿,爆破工、出砂工按矿车计价,每天200元工资。打砂机一响,汞板一刮,金精粉一摇,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短短几个月,销售金额累计77万余元。
2024年1月,易某平主动投案。唐某青接到电话传唤后也到了案,可第一次讯问,他只说自己在矿洞抽过水,“水没抽干就退股了”。直到侦查机关把同案人供述、银行流水、销售记录一件件摆在他面前,第10次讯问,唐某青才终于松口。法庭上,辩护人提出“提前退股算犯罪中止”“只应对32万元负责”。法官没有采纳——在共同犯罪中,唐某青是犯意发起人、股东、参与销售,即使提前10余天退出,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犯罪结果发生。
法槌落下,易某平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唐某青有期徒刑三年,77万余元违法所得全部追缴。
这样的案件,在雪峰山不是孤例。2017年至2020年,杨某棉、肖某成、易某桂以同样手法在万和、冠源两个矿区反复盗采,销售金额高达1134万余元。2025年6月,洪江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杨某棉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肖某成四年二个月;易某桂三年六个月。所有违法所得,一律追缴国库。
矿洞封了,设备拆了,法院的判决说得很清楚:山里的东西,不是谁挖到就是谁的。
青山为证:生春之判
法官与被告席上的身影,背后是同一片山林、同一道水域、同一方人民安居乐业并赖以生存的土地。
洪江市地处沅水上游、雪峰山脉西麓,森林覆盖率超过70%,金矿、锑矿资源丰富。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也带来了绵延数十年的盗采、滥伐、失火之痛。近年来,洪江市人民法院把环境资源审判作为重中之重,用一个个具体案件,一步步厘清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在黄斌失火案中,法院没有止步于刑事判决。公益诉讼起诉人提出的补植复绿诉请,法院全部支持——判令被告人在林业主管部门指导下补种树木、恢复植被,逾期不补则赔偿修复费用。判决书写得清楚:“被告人黄斌的犯罪行为致使林地植被毁坏,由此造成的生态修复费用,依法应当由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在易某平、唐某青非法采矿案中,法院对“提前退股即犯罪中止”“只对部分金额负责”等辩护意见逐一回应,用判决明确:共同犯罪的发起人、主要参与者,即使中途退出,只要没有有效阻止犯罪结果发生,就应当对全案负责。
在杨某棉等3人非法采矿案中,法院对“好处费”的性质作出认定——张某安等人为购买金精粉向杨某棉支付的160万元、向肖某成支付的23.55万元,属于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任何人不得因犯罪而获利”,这句话是对所有试图从生态破坏中渔利者的当头棒喝。
黄斌案判决后,承办法官带着林业站技术员去了一趟“挂亲田”山场。烧焦的树桩还在,但林地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技术员说,补种的最佳季节是来年春天,湿地松和枫香都适合,只要管护到位,五六年就能成林。
黄斌在缓刑期间被安排到司法所接受社区矫正,他主动问起补种的事,说想赶在开春前把树苗订好。法官告诉他,判决书写的是“在林业主管部门指导下补种”,不是随便撒把种子就算数。
黄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要种的,不只是树,还有一份迟到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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