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

年岁渐老，尝试旅居生活，行途辗转，总在无数个瞬间突然想起逝去的亲人，想起藏在记忆深处封存了我全部童真与温情的故乡，心底反复漫起“天涯何处是吾乡”的空茫与孤独。

我的故乡，安卧在湘北静谧的群山之间，是一座清灵秀美的山村。新屋、老屋、长坡三处屋场错落相依，一条清浅小溪如玉带缠腰，环抱着整座村落。房前屋后翠竹婆娑，绿树葱茏，满目苍翠。这里既有江南小桥流水的温婉画意，又有山野林海的松涛绿意，清风过林，溪水潺潺，藏着我这辈子最纯粹、最无忧的岁月。

旧岁光景里，新屋大屋场前的那棵古枫，是周边村落最醒目的风景。树干粗壮挺拔，需四五名孩童携手方能合围，浓荫蔽日，守护着村庄的岁岁晨昏。大集体年代，这棵老树被变卖到邻省湖北通城县丰衣乡，化作一所小学百余套课桌椅，默默托举起一方孩童的求学梦想。

古树不复存在，它撑起的盛夏光阴，依旧清晰镌刻在我的流年里。童年时代，枫树下是我们最热闹的天地。暖阳之下，一群稚童追逐奔跑，捉迷藏、玩打仗游戏，嬉闹追逐，稚语欢声落满林间。白日里，我们蹚入清澈小溪，摸虾捉鱼，肆意挥霍无忧无虑的时光；夜幕降临，晚风穿林，村里人齐聚树下纳凉闲话，听长辈娓娓叙说古今趣闻，星光洒落，树影摇曳，满是岁月温柔的美好。

那一段被山水、清风与陪伴填满的童年，热烈纯粹，却转瞬即逝，在嬉笑打闹间匆匆落幕，成了我往后半生反复回望的温柔旧梦。

故乡最深的暖意，从不是山川风月，而是两位养育我的老人——我的大嗲与细嗲。

我未满两岁便永失母爱，因兄弟姐妹多、家庭负担重，父亲的叔叔婶婶便接过了抚育我的责任。湘北方言中，称呼爷爷奶奶为大嗲细嗲，养育我的叔爷爷奶奶，我一直称他们为大嗲细嗲。二老终生无子嗣，便将毕生所有的温柔、疼爱与牵挂，尽数倾注于我一身。在湘北乡野的烟火岁月里，我独享着独一份的偏爱与宠溺，在融融爱意里安稳长大。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物资匮乏、生活清贫，享用美食是最幸福的事情，我的童年就被幸福铺满。命运让我不记得妈妈的味道，但伴我一生的是嗲嗲的味道。大嗲和细嗲都炒得一手好菜，又会打豆腐这门手艺，十里八村有红白喜事往往请大嗲掌厨，他从不收主家现金，视家庭条件，只要1～2斤猪肉外加几个鸡蛋抵作工钱，这些东西打包回来就成了我的美味，邻居小孩都羡慕我过着地主般的生活。每逢年节，家里改善一下生活，杀一只鸡，总会让我左手右手一边拿着一个鸡腿啃；大嗲做扣肉更是一绝，我一次能吃掉一个盖面；特别是年夜饭，大嗲弄的“丰锅菜”便是人间美味，丰锅菜又叫封锅菜，腊肉垫底、层层铺菜、炭火慢炖，再加入白豆腐、炕豆腐、芫荽菜一起煮，那个美味啊，想起来就直咽口水。

大嗲是个热心肠的人，又能说会道、还会点武功，邻里纠纷常请他调解，潜移默化中我也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记得有一次旁听，大嗲劝双方换位思考互相理解：你们上半夜想想自己、下半夜想一下别人，当时我脱口而出：那他们一夜不睡啰！引得哄堂大笑，大嗲不但没有批评我，而且还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给了我力量与自信，这一幕幕场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细嗲祖上是大户人家，讲卫生爱整洁留给我深刻印象。我小时候蹲茅坑时间久，细嗲就拿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用蒲扇给我赶蚊子，我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常常不知不觉半个钟头过去了。回想往事，一个那么讲究的曾经的大小姐，要忍受这熏天臭气，为我扇风驱蚊！这份责任与细心呵护我整个童年。后来细嗲辞世，恩师题写灵前对联，一句“祖母常怀生母情”，道尽我心底千言万语，亦是我此生对她最深的感念。

二位老人以他们半生光阴，为我撑起一方安稳天地，弥补了我人生缺憾。这份超越血缘的养育之恩，重如山海，暖如晨光。正因为有了大嗲和细嗲的万千宠爱，让我的故乡，从此绑定了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年岁渐长，告别家乡进城读书、工作，奔赴世间风雨。这些年，故乡在大发展中变得不再熟悉，老屋拆了，建起一栋栋小别墅，我家祖宅也捐出来建了公益堂，羊肠小道被柏油马路取代，还通了自来水、装了路灯、有了互联网，生活方便、物资丰盛。曾经清晰鲜活的故乡模样、熟悉的乡音、温热的烟火，都在岁月流转中、在时光冲刷下慢慢淡去，只剩一抹朦胧的残影，萦绕心头。

回望半生风雨，我踏过远方万千路，看过城市璀璨灯火，尝过山珍海味，历经人间聚散浮沉。尘世喧嚣愈盛，心底的孤独愈浓。世间游子，大抵皆然。年少不知乡愁味，半生漂泊方懂，乡愁不是山水，而是回不去的时光、留不住的亲人、再也复刻不了的纯粹岁月。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渐渐明白，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孤独的远行，肉身可以辗转四方，灵魂却永远眷恋故土。我念念不忘的故乡，早已不是那片屋场那处青山。真正的故乡，是大嗲细嗲倾尽半生的呵护，是古枫树下的岁岁嬉闹，是清溪浅滩的年少欢愉，是我人生最初、最安稳的人间烟火。它不在地图之上，不在归途之中，它只在心底，是我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精神原乡。心有归念，心存温暖，心有来路，便是吾乡。

往后余生，纵使天涯羁旅、身似浮萍，我亦带着故乡的温情与善意前行。山河为证，岁月为笺，心底有故土安暖，前路便不惧风霜辗转。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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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