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2 09:13:36
【导读】
康熙二十八年(1689),七十一岁的王夫之不再授徒,王家常有揭不开锅之窘。湖南巡抚郑端嘱衡州知府崔鸣鷟携米帛前往湘西草堂接济,并图索其著作刊行。王夫之托病不见,受粟返帛,致函以谢,自署“南岳遗民”。这不是矫情,而是一个遗民思想家内心深处的平衡。
一、1689年的冬天
康熙二十八年冬天的湘西草堂,比往年来得更冷。
七十一岁的王夫之卧于右侧书房的南窗之下,“置楮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纸笔就放在病榻旁边,他撑着病体,仍在写作。
他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年轻时流亡永州、郴州,变姓名扮瑶人;中年遭逢永历之死、吴三桂之逼,悲愤忧煎;晚年隐居石船山,饥寒交迫。多年风湿、咳嗽、脾虚,让他“腕不胜砚,指不胜笔”。
更难的是饥饿。
康熙平三藩之后,天下初定。但王夫之拒不与清廷合作,自然没有功名俸禄;早年授徒的微薄收入,如今因年老病重也已断绝。纸笔都靠朋友周济,一家人常常“揭不开锅”。
草堂外,石船山的北风呼啸而过。草堂内,油灯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王夫之捂着胸口咳嗽,喘息良久。
就在这时,邻人匆匆跑来叩门:“先生,衡州知府崔大人带着随从,抬着米帛,往这边来了!”
二、崔鸣鷟“低调”拜访
崔鸣鷟为何而来?
原来,湖南巡抚郑端久闻王夫之的人品学识,十分钦佩。他做了一个精心的安排:不派兵丁,不着官服,不让王夫之“接诏”;而是嘱咐衡州知府崔鸣鷟,以私人身份前往草堂,携米帛相赠,请王夫之“渔艇野服”与郑端“相晤于岳麓”,并趁机索求王夫之的著作刊行于世。
“渔艇野服”四字,尽显郑端的用心良苦。他不要王夫之着官服、行官礼,而是希望他像一位普通的渔父、一位山野遗老,轻舟简从,相聚岳麓。这是一位封疆大吏对一个倔强遗老的极大让步。
郑端想借此传达两层意思:其一,朝廷并非要王夫之出仕为官,只是景仰其学问,愿以平等之礼相待;其二,若能求得其著作刊行,既可显朝廷“右文”之德,又可让这位大儒的心血不致湮没于茅屋油灯之下。
崔鸣鷟带着米、帛、银两,以及巡抚的亲笔信,一路从衡州城赶往金兰乡。斜阳如血,飞鸟归巢。他不知道,这次拜访将在中国文人史上留下怎样一笔。
三、托病不见
崔鸣鷟一行抵达湘西草堂门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王夫之出来。
然而,草堂的门,没有开。
王夫之听说是知府带人前来,故意在书房里托病不出。崔鸣鷟不相信王夫之真的病得不能见客,派人一连催请数次。
草堂内,王夫之卧于榻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儿子王敔在床前低声劝说:“父亲大人,知府大人奉郑巡抚之命而来,诚意可嘉。他不要你出仕,只要一见……”
王夫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他让王敔出面对崔鸣鷟传话:“家父病重,不能见客。大人美意,心领了。”
崔鸣鷟站在草堂门外,看着这间茅草层叠、编篾糊泥的旧屋,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想起巡抚的嘱托,想起王夫之“终身没有剃发”的倔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迈出那道门槛?
崔鸣鷟没有强行闯入。他吩咐随从将带来的米、帛、银两放在草堂门口,回衡州复命去了。
四、受粟返帛:一个遗民最精微的权衡
不久,王夫之让儿子王敔代为传话:米可留,帛必还。
这就是中国文人史上著名的“受粟返帛”公案。《王夫之年谱·船山公年谱后编》记:“公受粟返帛,以疾辞不见。”
潘宗洛《王船山先生传》记:“属郡守崔某馈帛粟,请见,先生以病辞,受其粟,返其帛。”王夫之之子王敔《大行府君行述》亦载:“受米返币”。
为什么是“受粟”而非“受帛”?
民以食为天。粟米,是活命之物。一家老小面色菜色,王夫之看到身边人“见到久违细粮时十分渴望的眼神”,这位倔强的老人“不得不屈服”了——他留下了粮食。因为他知道,自己若饿死,那些未竟的著作、那些为华夏存道统的使命,都将随他而去。
帛与银,是官府之赐。收了帛银,就意味着接受了清廷的“恩惠”,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与“新政”产生了馈赠与接受的关联。
这对一个“终身没有剃发”的遗民而言,是底线,是不可承受之重。
接着,王夫之撑起病体,给郑端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婉拒米币,以明心迹,自署“南岳遗民”。
“南岳遗民”四字,是这封回信的灵魂。南岳衡山,是朱明王朝祭祀之地,是华夏正统的地理标志;“遗民”二字,是他给自己最后的身份定位——大明的遗民,而非大清的臣民。
五、风骨的真义
但“受粟返帛”的故事,在当时就引起了争议。
有人非议:既然“头不顶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为何又要吃清朝官员送来的米?这不是变节吗?
更多的人,从这一举动中读出了中国文人风骨的真义。
王夫之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生存。但他更看重自己的气节和尊严。他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接受生存所需,但拒绝一切可能被视为"合作"的馈赠。“”
这种选择,体现了他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道德原则。他既不愿意饿死,也不愿意被收买。正如他在《姜斋公行述》中被儿子王敔记录的那样,王夫之“自潜修以来,启瓮牖,秉孤灯”,在“饥寒交迫、生死当前”的境遇中,从未改变过自己的操守。“受粟返帛”这一举动,恰恰不是变节,而是一个遗民思想家在生存与气节之间作出的最精微的权衡。
郑端收到回信,读完“南岳遗民”四字,长叹一声,不再强求。他命人不再打扰这位老人,只暗中嘱咐地方官:王夫之若有什么需要,悄悄送去即可,不必通报。
晚清大儒王闿运任船山书院山长时,在王夫之墓前撰联,称颂这位乡邦先贤:“前朝干净土,高节大罗山。”王夫之对得起王闿运的夸赞。
王夫之“受粟返帛”带给我们的启迪是:风骨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不是以拒绝一切来证明清高,而是在生存与气节之间,作出最精微、最坦诚、最有分量的选择。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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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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