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演员在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开幕式上表演。新华社记者 谢晗 摄

龙泽巨

2026年8月10日夜，北京国家速滑馆。1.2万个座位座无虚席，南侧大屏上，历届百花奖获奖者的银幕形象一帧帧流过。我和另外100位终评观众评委端坐东侧评委席，我们的手边即是电子表决器。我们将在这里投下8个最佳奖项、1个优秀奖项，每人9票。

按下按键，票数在大屏上实时跃动，主持人当场宣布结果，得票最多者随即登台，没有延时，也没有审核。它意味着，我们101个人按下的就是最终结果。经过两个多小时，8个最佳奖项和1个优秀奖项的名单在万众瞩目中全部浮出水面。全场观众欢腾雀跃。张艺谋等9位获奖者手捧奖杯，走到评委席前面，向我们鞠躬致谢。

我不断地想起那几天的经历——8月4日晚间直至8日晚间，我们在中影国际影城天天中影汇影院观赏了广大观众海选产生的13部提名影片。8月9日上午，第一次分组讨论，手机被统一收进保管箱。我想，接下来大约就是宣布内定名单、讲一通道理，我们举手、走过场，当一回“提线木偶”。两位组长率先发言，报出各自的意向名单——我几乎认定那就是“方案”，只等动员。可他们没有。他们说，按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相统一的标准，各抒己见。

那天，我们这组议论最多的是《南京照相馆》。一家照相馆的小切口，把侵略者的暴行和普通中国人在生死关头的反抗与牺牲拍得入木三分；在日本军国主义势力抬头的当下，这部片子尤显分量。《小小的我》把镜头对准脑瘫患者，易烊千玺饰演的刘春和难度极大，却真实动人；《破·地狱》关于生与死、情与义的哲思，加上卫诗雅的表演，折服了不少评委。

颁奖典礼当天上午进行第二次讨论。一位高校教师主张把最佳影片给《哪吒之魔童闹海》。这位教师的意见是：票房150多亿元，国际影响前所未有，为什么不能突破“最佳影片只评真人表演、不评动画”的惯例？话音刚落，掌声一片。又有评委提议优秀影片给《惊蛰无声》，理由是它第一次把镜头投向国家隐蔽战线。事后网上有人猜这是“看了张艺谋的面子”。我在现场，可以作证：不是。那是评委自己一条条讲出来的理由。

讨论结束前，两位组长坦陈了自己的意见。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与头一天相比，他们各自都改了意见，而且互不相同。原来，他们不是来统一我们思想的，他们自己也被我们的讨论和意见改变着。

8月10日下午5时许，我们一同登车前往现场。负责评委团工作的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工作处处长宫洪涛到每台车上来讲话。他登上我们的车，只简单提了一句要求：“你们投票一定要出于本心，出于作品本身，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

我一路想着“出于本心”四个字，感到沉甸甸的。

文艺的本质属性是人民性，这是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的基本观点，也是数千年来文艺发展的基本规律。可近些年，一些创作者题材与主题脱离人民、脱离生活、脱离时代；一些评论者回避作品的思想内容与社会意义，只谈“文本”与“结构”；一些高校课堂上讲文艺复兴，只讲构图、材料、用光、点线的变化，对达·芬奇们借作品反对禁欲主义与蒙昧主义、弘扬人文主义的动机与作用只字不提，仿佛那场推动社会巨变的运动从未发生。凡此种种，离作品的实际远了，离人民群众欣赏文艺的动机与趣味也远了。

而这届百花奖，人民始终是主角。开幕式上，88岁高龄的首届百花奖最佳女演员祝希娟，讲她为演《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而深入生活的往事；中国文联副主席高世名说，百花奖所建构和见证的，“是电影与大众的关系、艺术与人民的关系”。初选由1267万余名观众网上投票决定，13部提名影片，都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融为一体、为多数观众喜闻乐见的作品。我们101位终评评委则来自31个省区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和国家直属机构。选拔评委的刚性条件只有一条——热爱电影，常进影院，写过优秀的电影评论文章。我所在的二组的25位评委中，既有党政机关干部、媒体编辑记者，也有高校师生、民营影视机构负责人。

我是凭一篇影评入选的。《〈长安的荔枝〉：从中篇小说到电影故事片的审美呈现》被2025年湖南影评文集《掠影2025》收录，湖南省电影家协会据此推荐。可我的年龄远超50岁的上限，是中国影协依据我长期在地方党委政府部门分管文化文艺工作的履历和多年创作研究成果，破格批准的。抵京后，宫洪涛、丁宇等同志每天问候我：“连台的工作安排，您吃得消吗？”我答：“还行。”那份温馨，至今暖人。

遗憾也是有的。9个奖项每项只有一个名额，而列入提名的作品和电影人都是优秀的。我有时感到很难以取舍，还在会上感叹：“要是有两个名额就好了。”但扩大名额违反历届规则，我们只能取舍，并接受遗憾。

从长沙到北京再回长沙，8天时间不算长。但这几天所看的电影、101双手投下的9票、两位组长的改口、中巴车上那句“出于本心”，一遍遍在我眼前回放。人民文艺观不是一句口号——它在1267万张海选票里，在101个普通观众的按键里，也在把投票权毫无保留交出去的那份信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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