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恩师和众多同窗均已离开。王夫之回到客栈，也打算回衡州，他正准备与王介之去结账，房东告诉他俩，已经有人出了房租钱。

王夫之接过信函，展开一看，但见上面写道：

夫之贤弟：

见字如晤。你等高中黄榜，原本欲来当面道贺，然有冗事先溜矣。差人结房资，一为恭贺之意，二减虚诺之罪。黄鹤楼奇遇，方某心满意足。贤弟大才，日后必放异彩。此朝一别，他日可期。代问令尊大人好。玄痴。

“玄痴先生云海学问，兰芝人格，一诺千金，重情重义，令人感佩。”王介之叹道：“小弟能结识此等奇才，真快意之事也。”

王夫之把信函小心折起，放入怀内。眼有泪光，默然不语。王介之道：“天下没有不散席，人生无处不相逢。小弟无须伤感。走吧，衡州学子都去黄鹤楼了，离别前我们也去赏玩一下吧。”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王夫之叹一口气，咕哝一句，这才重拾精神，跟着王介之，快步走向那千古名胜。

金榜题名时，再看黄鹤楼，那感觉跟先前看到的又不一样了。但见漫山红叶，桂花芳香，登高远望，极目楚天舒，看着江上片片白帆，王夫之不觉吟诵起李太白诗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孟浩然有李太白这样的好友当足矣。王夫之由此联想到方玄痴，进而联想到几位恩师，他心中涌起一阵阵温暖。

王氏兄弟很快与衡州学子会合到一起。大家来到一个亭子里，坐上八角桌。李国相打开酒坛，酒香扑鼻而来，王夫之暗叫“好酒”。管时求也打开一壶酒，摇头晃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王夫之想：这还是李太白的诗啊。无论欢愉还是悲伤、相聚还是别离，都会想到李太白。这个诗仙真是活得丰富、死得灿烂，著书立说，千古留名，文心不朽。王夫之这样一想，便有一种激情从心底涌来。

“夫之先生好才华！”这时，一位年近半百、衣着华贵的老生迎上来，抱拳道：“湘乡欧阳镇！前些日子，见先生在此与玄痴大师撰联，委实了得，鄙人慕名不已。”

“你认识方玄痴先生？”王夫之惊道。

“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欧阳镇道，“不过，在下乃庸碌之辈，无缘与之讨教。”说罢，他将另外三位湘乡举人介绍给大伙。

“湘乡龙孔蒸。”一位眉清目秀、风度翩翩的少年抱拳道。

旁边一位敦实健硕、阳光硬朗的书生道：“湘乡洪业嘉。”

“湘乡刘象贤见过衡州诸位学兄。”最后是一位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书生，他拱拱手，朗声道：“夫之先生，人中龙凤也。”

“万请各位高抬贵手。”王夫之连连摆手，羞愧难当，道：“日后还请各位多多赐教。”

湘乡与衡州同在南岳七十二峰之内。湘乡诸子与衡州书生彼此早有耳闻，故而一见如故。当大家都沉湎其中时，王夫之却自警起来。从前，他苦苦追求功名，怜悯自己怀才不遇，痛骂现实政治黑暗，甚至借酒消愁，几乎沉沦下去。而今，站在这黄鹤楼上，他突然想起杜甫《登岳阳楼》里的两句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历史就在脚下，他忍不住在内心吟道：“古人已往，不自我先。中原多故，含意莫宣。酒气撩云，江光际天。阳鸟南征，连翼翩翩，天人有策，谁进席前。”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残酷得令人不敢相信。秋闱之后是春闱，乡试之后是会试。从黄鹤楼返回时，王夫之、夏汝弼等衡州学子与湘乡众举人，就开始商谈着第二年春闱之事了。

欧阳镇问：“夫之兄，你等计划何时赴京？”

王夫之叹了一口气，不无忧虑道：“听闻李自成已攻陷洛阳。”

洪业嘉闻此大惊，插上一句：“此可甚为不妙。”

欧阳镇不以为意，道：“农民军总不会攻破京城吧？”

“但愿不会如此糟糕。”王夫之道：“以愚陋见，大明虽国衰，然以李自成、张献忠之乌合之众，纵合力攻之，亦应不至于京城失陷矣。”

龙孔蒸追上来，道：“既如此，夫之兄，咱们约定，明年此时，我等一同赴京可好？”

此语一出，众学子似乎看到了美好未来，不禁纷纷叫好。

就在此时，前面突然冲出来一群难民，将走在前面的欧阳镇和王夫之差点撞倒。这些难民面黄肌瘦，大包小包，肩挑手提，混乱不堪。在官府兵卒驱赶下，他们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其中一位妇人背着一个孩子，迎头撞到夏汝弼的胸膛，立即倒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夏汝弼一脸尴尬。王介之赶上去，小心扶起她，关切地问她伤到没有。妇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王介之等人，满眼恐惧，面色蜡黄，她抱紧孩子慌忙离开。

刹那间，王夫之心头阴云密布，忐忑不安。“乱世如此，不必惊慌。”龙孔蒸从后面赶上，伸出手，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这时，那个女人和那个小孩早已淹没在如潮的人流中，哭叫声，喊叫声，呵斥声，不绝于耳。原来，武昌官兵接到线报，正在捉拿张献忠的几个探子。此时的王夫之并不知道，张献忠等农民军即将攻克武昌。

好在当天傍晚，王夫之和王介之离开了武昌，登上了东去的乌篷船，一叶扁舟，浮游江上，往南昌开去。途中杂念丛生，王夫之又想起欧阳霖等人，他和恩师们还没谈够，心中还有很多疑团，需要恩师们一一解惑。然而，谈何容易？

《王船山》（90）｜第九章第三节 武昌拜师，蓄气藏锋

责编：封豪

一审：封豪

二审：陈新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