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东市牛马司镇高岭初级中学 马芬芬

从站上三尺讲台的第一天算起，已经二十七年了。

1999年我从师范毕业，按分配回到家乡牛马司镇。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家乡培养了我，我就该回来。从家到学校这条路，我一走就是二十七年：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从前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的日子，早已成了旧时光里的印记。刚来时镇上的中学只有一栋旧教学楼，操场是实打实的泥巴地，如今早已硬化翻新，但我总记得那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土里的清晨与黄昏。

二十七年来，讲台下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广东、浙江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他们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能吃饱穿暖，却普遍课外书读得少，语言基础薄弱，刚入学时不少人连一百字的作文都写不顺畅。刚教书那几年我性子急，拿县城学校的试卷给他们做，看见悬殊的分差，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够，当初选择回来是不是错了。后来我慢慢沉下心：山里的孩子虽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我开始琢磨起自己的“笨办法”，课前三分钟演讲是我坚持最久的事。七年级刚入学，大多数孩子不敢上台，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就站在讲台边陪着他们，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慢慢说。”

腼腆结巴的小庆第一次上台，脸涨得通红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全班安安静静等着，我没催他，只轻声问：“今天只说‘大家好’三个字，行吗？”他憋了半天，终于抖着嗓子挤出那三个字，全班自发响起了掌声。从那以后每节语文课，我们班都有孩子站上讲台开口说话。三年下来，小庆从连三个字都不敢说，成长为能完整讲完当兵理想的少年。2011年他参加镇“五好小公民”主题演讲赛拿了二等奖，后来他考上重点高中、大学，再后来出国留学，去年发来站在异国大学图书馆前的照片，白衬衫衬得人从容舒展，我看了很久——哪里还能认出当年那个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的孩子？

文静害羞的小萍，初一演讲时总是最后一个举手，盯着地板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次次鼓励她试着看着最后一排同学的眼睛开口，一次、两次、三次，到初二下学期，她已经能微笑着完整讲完一个故事。2012年她在全镇“文明美德伴我成长”演讲比赛中拿了一等奖，我坐在台下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悬了两年的心终于落了地。如今她成了县里的高中语文老师，去年教师节回来看我，红着眼说自己当了老师才懂当年我的不容易，我笑着拍她的手，没说一句话，心里却满是温热的触动。

学生们一步步成长，我也把摸索出的教学方法整理成文字。2009年，教学论文《论如何让学生在语文课堂上“动”起来》获县一等奖；2016年，《浅谈语文课前十分钟演讲的好处及方法》获省教育学会二等奖。拿到省里证书的那一刻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乡镇老师的“笨办法”也能得到省里的认可，说明这条路我走对了。这两张证书一直压在我办公室的玻璃板下，不是为了显摆，是时刻提醒自己：三尺讲台虽小，但教研从来不是城里老师的专利，乡村老师也能从泥土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教学经验。

除了演讲训练，我还总结出了适配乡村孩子的答题模式和“参考答案学习法”：现代文阅读教他们“圈题干、划原文、分点答”，再对照答案反推答题思路；文言文编好口诀帮他们巧记虚词；写作文先列提纲，开头三句话就亮出主旨。有同行说这太“套路”，我却不这么想：乡村孩子缺的从来不是灵性，是能攥在手里的“抓手”。你递给他一把锤子，他就能敲开一扇窗，看见墙外更广阔的风景，等走得远了爬得多了，自然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这几年新的挑战横在了面前：智能手机普及后，农村孩子一下子掉进了低门槛的娱乐世界，短视频、游戏、直播间，手指一动就能获得即时的快乐。课堂上偶尔会有孩子趴着睡觉，眼神空洞，我问过一个熬到凌晨两点玩手机的男孩，他眼圈通红地说知道错了，可我心里清楚，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的懒惰，而是整个时代涌来的洪流。

但我还没放弃。我开始在微信读书平台上读教育类书籍，从《正面管教》到《教学的勇气》，从陶行知读到苏霍姆林斯基，白天上课，晚上靠在床头读半小时书，用备忘录记下心得，再把学到的理念转化成孩子们听得懂的话，融入日常课堂。2023年，我写的《融合信息技术，农村初中构建多彩语文课堂》再次获得省教育教学论文二等奖。从2009到2023，三张证书像三级台阶，稳稳托着我二十七年扎根乡村讲台的每一步。

二十七年过去，我从青丝站到鬓角染霜，从泥土操场站到多媒体教室。讲台还是那方三尺讲台，一批批孩子从不敢开口说话，到自信地表达自我，从留守的山乡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他们走远了，我还站在这里，像一棵在泥土里扎稳了根的老树。

教育本就是一场向美而行的遇见。二十七年的时光里，我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讲台，把一个个山里孩子的梦想，慢慢托举到他们能抵达的远方。往后的日子，我仍会站在这里，目送每一个孩子，走向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责编：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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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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